《快乐青春(经典阅读)》| 向以鲜:一个王朝的不朽誓言
作者简介 向以鲜,四川万源人。诗人,随笔作家,四川大学教授,达州市文学艺术院文学顾问。著有学术专著《超越江湖的诗人》《迷宫与玄珠》《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庄子>倒着读》《中国石刻艺术编年史》,诗集“我的三部曲”“旋律三部曲”及长篇历史剧《花木兰传奇》等。获人民文学奖、教育部人文社科奖、纳通国际儒学奖、四川文学奖、《诗歌报》探索诗特等奖、天铎诗歌奖、《成都商报》中国年度诗人奖、杨万里诗歌奖、李白杯诗歌奖、第七届长诗最佳成就奖等。部分被译为英、法、德、意、西、希腊等国文字,收入海内外多种诗歌选集。上世纪八十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天籁》和《象罔》等民间诗刊。
一个王朝的不朽誓言
(又名:谎言和誓言)
向以鲜
后周显德七年(960)大年初一,无论皇帝还是百姓,都还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气氛中,危险的鼓声却突然响起:后周宫中传来边关险情,镇州和定州同时急报,北汉联合日益强大的契丹人,将挥师南下,周朝危在旦夕。
这一年,后周的皇帝柴宗训还不到八岁,还只是一个刚刚接过皇印没几天的不懂事的孩子。无论小皇帝还是实际执政的皇太后,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军情急报的蹊跷,更没有意识到,柴宗训的天子身份很快就要结束了。宰相范质和大臣王溥,与太后紧急商议后,决定由殿前都点检(朝廷直属军队的高级统帅)赵匡胤率兵北伐,迎击入侵联军。
傍晚时分,北伐队伍来到了距离河南开封东北四十里左右的陈桥驿,大军就在这里安营扎寨。赵匡胤把心爱的骏马拴在了一棵粗壮的槐树下,很快走进了临时的虎帐中。夜色降临,周围显得那样安静,只有黄河的波涛传来轰响。
东方即将泛白,就在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而且秩序井然的时候,震惊中国史的戏剧性一幕猝然拉开了帷幕:赵匡胤昨夜入睡前还喝过几杯小酒,这时还在睡梦中,帐外却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喝叫声!赵匡胤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正要起身出去看个究竟,手下仓促进门禀报:众将领强烈呼吁“立点检(赵匡胤当时的官职名)为天子,然后北征”。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赵匡胤一手策划的陈桥兵变虽然带有几分历史闹剧的大型谎言色彩——历史就是如此吊诡,始于谎言的国度,展开了灿烂的历程——正是从赵匡胤称帝建立大宋王朝开始,中国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革。在赵匡胤手中,分崩离析的中国,重新走向统一和富强,也正是在赵匡胤手中,创造出傲视天下的赵宋文化。原始发迹的灰色,并不能遮掩赵匡胤作为一代名主的灿烂光芒!
赵匡胤摇身一变由后周的大臣,成为了宋代的开国君王宋太祖。接着,他做了两件对宋代甚至宋之后的整个历史影响堪称深远的大事。按理来说,太祖赵匡胤应该为自己导演的这场成功的文明政变好好庆贺一番,可是,他在龙枕上却有些睡不安稳。一个时常萦绕在眼前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既然我赵匡胤因为重兵在握,可以轻易披上黄袍,而今朝中这些开国的功臣,这些同样拥有强大军事权力的将军们,难道他们就没有这样的野心吗?再退一步说,就算是他们本人没有,他们的摩下呢——天知道他们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宋太祖的心思很深,很少有人能读得懂看得透。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宰相赵普。赵普在太祖发动兵变的过程中,也是一个至为关键的人物,就在太祖黄袍加身之时,正是他和赵光义派人快马入京,通知内应石守信和王审琦,做好迎接新君赵匡胤的准备工作的。赵普心细,且富有政治韬略,他懂得宋太祖的心病。于是,著名的杯酒释兵权,就在太祖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建隆二年(961)的夏天上演。
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并不是一次性编纂完成的,像一部历史长剧一般,随着时代的演进不断得到充实和改编。最早记载此一事件的,出现于真宗时任宰相的丁谓所著《谈录》:宰相赵普有一天突然对太祖说:不能再让石守信、王审琦这些人掌管兵权了。太祖不解,赵普继续说道:石、王二人虽为忠臣,并不会对陛下有二心,但是他们的手下就难说了,到时就怕他们也会象陛下当初在陈桥那样,身不由己呢。太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赵普不愧是真懂他的人。太祖听从了赵普的建议,很快解除了众将的兵权。在这个早期的释兵权故事中,主角是赵普,太祖反倒成了配角,而且也没有加入盛宴杯酒的戏剧化元素。
杯酒释兵权故事的雏型,是在仁宗时才完成的。同样是宰相的王曾,在其《笔录》中对此事进行了进一步描绘:太祖迫于赵普的苦劝,在宫中摆设酒宴,召来大将石守信等人,边饮酒边畅谈君臣兄弟的往事和友谊。言笑之际,太祖话锋一转,说今日请众大将前来,还有一事相告,自己迫于言官的压力,不得不作出让各位解甲归田、安享晚年的选择,希望各位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石守信等人诚惶诚恐,立即叩首致谢。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能保全自身和家人的性命,已属万幸了。注意,在此时,故事的主角已由赵普悄悄向宋太祖转移,而且,杯酒的元素已经渗入。
到了神宗时代,故事变得越来越绘声绘色起来。在司马光的《涑水纪闻》中,宋太祖已成为故事的绝对主角,赵普等人则成了配角:建隆二年七月,太祖对宰相赵普忧心忡忡地说:从唐末五代以来,天下君王如同走马灯似的变换,姓氏已变了不下十个吧,这些频繁的更替,给普天之下的老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我一直在思索其间的原因,希望能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法,能够避免这样的悲剧重演。朕知道你是很有智慧的人,你能告诉我吗,应该怎样做才能达成上述目的?赵普是这样回答太祖的:陛下能这样想,真是天下苍生的福份。唐末以来的战乱之由,盖来源于武将手中的权力太大太重,将强君弱,安有不乱之理!现在陛下要根治这个顽症,唯一的方法就是解除将帅的兵权,控制其手中的财权。赵普还要往下说,却被太祖制止了,太祖说:爱卿不用再说,朕明白该怎样做了。
宋太祖选了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晚朝完毕时,于宫中摆开盛大的筵席,赴筵嘉宾就是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等一干军界名将。饮至酣处,太祖举杯对众将说道:众爱卿,朕有今日,全凭你们的倾力帮扶。众将还没有反应过来,太祖又接着说:但是在朕看来,当一个天子还不如当一个节度使的来得安逸。石守信等人不知道太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忙问其故。太祖叹息道:这个道理很简单,谁不想当天子呢?石守信等闻太祖此言一出,大惊失色,纷纷向太祖叩首以表衷心。但这并不是太祖所要的效果,太祖道:就算是你们各位没有异心,你们能保证手下的将士没有他图吗?如果有一天他们也把黄袍加在了你们的身上,那时也就由不得各位了——想当初我不也是这样吗?石守信等人已听出太祖的弦外之音,请求太祖指出一条光明路。宋太祖知道是说出真意的时候了,于是,太祖故作坦然的样子对众人说道:人生在世,不过图个富贵享乐平安而已,众爱卿不如见好即收,激流勇退,到乡下置下良田美宅,歌儿舞女,寻欢作乐以终天年。为了表达我与众爱卿情同手足,血脉相连,我还愿意将自己的女儿与你们的子女结为姻亲,同享富乐!石守信等人既感动又惊恐地跪地叩谢:陛下英明,为微臣们想得周全,龙恩浩荡,臣等没齿不忘。
次日,石守信等人一齐上疏,请求辞去兵权。太祖当然一概恩准,优以赏赐,顷刻之间,昔日叱咤风云的武将,变成了回家养老的节度使。太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把自己宫中的两个公主分别嫁与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自己的胞弟赵光义则成了张令铎的女婿。太祖深知,姻亲的联系,为防止可能的反叛再上了一把锁——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和平的解决重臣与君主之冲突的一个经典案例。在既往或后来的朝代中,解决这种冲突的常见方式,仍然是阴谋、杀戮和战火。
杯酒释兵权虽然暂时消除了太祖的心头隐患,但同时也种下了恶果:由于兵将分离,宋朝的军事战斗力被大大削弱,以致在与西夏、女真或蒙古的抗衡中,始终居于下风。因此,一杯酒,当然是一杯浸透着政治智慧的酒,其力量与影响到底有多大?直至今天,我们仍很难掂出它的真实份量。
接着,太祖干了其执政以来的第二件大事。
比起第一件大事来,第二件大事的政治学意义更为深刻,前者主要目的是出于巩固自身权利的考量,说穿了,是出于私心和私欲。后者则已经超越了个人的目的,弥漫着迷人的人性的光辉,爱的光辉。
宋朝虽然在征战方面相对处于弱势,这只是事物的一个方面,还有另外一面,另外的更辉煌的一面:宋朝在经济、科技、文化方面却获取了空前成功,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中的三大发明(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都成熟于这个时期。陈寅恪先生有言:“中国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令人深思的现象,弱势的国防能力和强势的文化成就之间,其平衡点到底在哪儿呢!
宋朝的文学(诗词文章)艺术(书法绘画音乐),科技文化方面,之所以能取得如此的成就,其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比如在很多领域,由于历史经验和知识的积累,到了宋代已是成熟发展的必然,是一种水道渠成的自然结果。除此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政治因素,那就是宋朝对知识分子或士大夫,采取了特别宽松的优抚政策,从而为知识分子充分发挥创造才能,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可以这样说,在中国的历朝历代,宋代知识分子的境遇是最好的,也是最为开放的,虽然偶尔也有一些文字狱的现象出现,但总的来说,宋代知识分子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还是充满自由和理想色彩的。
宋代知识分子之所以能享受这样的境遇,与一块从宋朝建立之初就已秘密镌刻的石碑密切相关,这就是著名的太祖誓碑。
关于太祖誓碑的记载,早在叶梦得的《避暑漫抄》中就有记载:宋太祖赵匡胤于建隆三年(962)曾派人秘密镌刻了一块石碑,立于太庙寝殿的夹室之中,称之为誓碑。誓碑平时从不示人,用销金黄幔密密遮蔽起来,并且门钥封闭十分严格。誓碑只在两个时候才能开启:一是太庙四季祭祀时,二是新天子即位登基时。开启誓碑之时,也只有两个人能够看到誓碑的内容:一个是在位天子或新天子,一个是一名不识字的小黄门(太监)。其余的人都必须远远侍立于庭中,莫敢仰视。天子行至誓碑之前行再拜大礼,跪在地上瞻仰誓碑,并默诵于心,然后再拜而出。在此过程中,群臣及近侍既看不到誓碑内容,也听不到天子默诵的声音,因此没有人知道石碑上的誓词是什么内容。
这块石碑,可能是是中国历史上最神秘,最神圣的一块碑刻了。
整个北宋的各代皇帝,都严格遵守着这个神秘的宣誓仪式,没有人敢违抗。
一百多年过去了,太祖的誓碑仍然隐立在太庙寝殿的夹室之中,除当朝皇帝之外,没有人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事情一直到了靖康之变才出现逆转,赵宋王朝保守了一百六十余年的的国家秘密终于泄露人间:金人将宋朝祭祀礼器席卷而去,太庙大门洞开,太庙寝殿夹室中的誓碑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誓碑高七、八尺,宽有四尺多,碑上仅镌刻着三行誓词,共56个字: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这56个刻在石头上的字,有人认为是中国史上最为不朽的箴言。它是在古代封建皇权独裁制度下,统治者所能做到的最为开明、最为有效的制度设计。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它并不是一石空文,或是做给世人看的摆设,它是从灵魂深处,刻进了宋朝最高统治者的头脑中,它是誓言,也是法律,并时时刻刻体现于行动之中。它从最顶层的制度设计入手,对统治者心灵与行为施行制约。尤其是对于第二条的践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为宋朝成为中华文明的巅峰打下了至为坚实的政治基础。英国《大宪章》,在时间上比太祖誓碑晚了两百多年,在内容上则是国王与贵族间被迫签订的权力分配协议。太祖誓碑却不一样,它来自伟大君王的内在的良知和智慧。太祖誓碑可以称之为宋代的大宪章,是皇帝对臣下、尤其是士大夫或知识分子的特别优遇和承诺,并有着宗教仪轨般的自我约束。
由于太祖誓碑的存在,宋代知识分子的生活比之前或之后的,都要快乐和幸运得多。为此,深蒙这种恩泽的范仲淹,曾由衷地感叹道:自从我大宋建立以来,从来没有轻易滥杀过一个臣下,这是我们辈的幸事,也是国家的幸事,只有胸怀盛德的朝代,才能做出这样的明智之事啊!
对太祖誓碑存在的真实性,有些学者提出质疑。理由主要有两点:一是宋代帝王并没有象誓碑所设定的那样,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比如宋钦宗杀大臣王黼、朱勔,宋高宗杀太学生陈东、欧阳澈,还有杀岳飞、韩侂胄等,这明显与太祖誓碑的盟誓相违背。二是太祖的保存方式值得怀疑——誓碑上的内容并不是见不得人的阴谋,如果正大光明地昭示出来,是一件很光彩的仁德之事,完全没有必要做得这样神神秘秘的。
这两点质疑,其实并没有多少说服力。太祖誓碑上的第一条,整个宋代王朝的统治者,基本上都遵守了,对后周柴氏的后代,一直以友好和尊重的态度相待。第二条,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宋朝历代统治者也是执行得很好的,因此才有范仲淹那样发自内心的感叹。在长达几百年的政治岁月中,有几个大臣或士大夫被杀,并不能以此就证明,宋代君王没有守誓碑之约。第二个质疑更显苍白,太祖誓碑的内容如果一旦公示,其后果则可能导致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柴氏后代和士大夫或知识分子们可以肆无忌惮,可以视国家法律法规于不顾触——因为他们知道,太祖已立下铁的规矩,他们命中已先天性获得了赦免权——赵匡胤是何等机智的人,他会做这样的傻事吗!
宋代士大夫遭受迫害或杀戮的,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少,这是不争的事实。这其间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比如与宋朝扬文抑武的治国方略有关,但勿庸讳言,与宋太祖所立的那块石刻誓碑息息相关。我甚至可以大胆推测:如果没有太祖誓碑的存在,卷入乌台诗案大狱中的苏轼,即使有英宗皇后高太后的关照,可能也难以逃过此劫。
宋代的诗人们,宋代的艺术家们,宋代的学者们,宋代的巨匠们,还有我们这些后来者,都应该感谢这块不知所终的伟大誓言碑——即使这块誓碑被战争毁掉或被岁月风蚀,它的风骨和气骨仍然存在着,存在于宋代君王的心中,存在于良知和善意中,成为中国人一方珍贵的心灵誓约。
登峰造极的宋朝,就是这样的:从谎言开篇,又以疑云重重的誓言贯穿其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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