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阵》|欧正中:青青苎麻中国草
作者简介 欧正中,四川大竹人,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海外版》《词刊》《微型小说选刊》《延河》《今古传奇》《滇池》《北方作家》等报刊杂志发表上百件作品。 青青苎麻中国草 欧正中 看着长长的柔软的麻丝在大人的手中不断抽出,仿佛在看一场灵动的舞剧。 苎麻,外国人称“中国草”,是中国特有的以纺织为主要用途的农作物,总产量占世界的90%以上。达州市大竹县地跨“三山两槽”,属于中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为苎麻生长提供了适宜环境。 大竹县苎麻,早在3000多年前已被列为巴国贡品,清朝时与稻谷同为农业之首。大竹县苎麻品种多,质量好,碧青、柔软、麻丝长,素有“中国苎麻之乡”的美誉。 苎麻地里农事经 我的家乡在大竹县的一个小山村,那里是丘陵地带。只要看见一块块青青的苎麻地,不远处准会有一户农家,苎麻是每家每户必种的农作物。 记得小时候,我家周边都是沙土,土壤贫薄,栽种蔬菜和庄稼,辛苦一年,收成微薄。苎麻一年可种三季,头麻“芒种”边,二麻“立秋”前,三麻“霜降”后儿天,这样算来,栽种苎麻更有益。苎麻喜爱泥沙混杂的土地,相对耐早。父母一合计,决定干脆把那些地全部种苎麻。春天一到,父亲和母亲便忙着松土,他们在沙地里挖出一些不深的坑,往坑里放上一些农家肥。栽种苎麻简单,只需将苎麻从根部分切出来,再把一簇一簇的苎麻兜整齐地移栽到刚平整好的泥坑里,然后填土,便完成了。那时的我尚小,在地里来回穿梭,不停运送着苎麻根,把苎麻根丢进坑里,忙得额头冒汗,也不觉得累,反倒觉得乐趣多多。栽种完后,父亲担来水挨个浇一遍,以防尚未定根的苎麻干死。 适逢一场春雨,幼苗从移栽的根部迅速生长起来,嫩绿的毛茸茸的满地都是,煞是惹人喜爱。苎麻根系发达,用不了几年,便能盘根错节,此后生长数十年不衰。 苎麻极易管理。后期基本不用细耕,如果有多余的农家肥,比如猪粪、牛粪等适当放上一些即可。连锄草都可以免除,因为苎麻长势快,茎秆笔直高挑,杂草在它的阴影下大多会枯萎“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苎麻也不易招惹虫害。如果土壤板结了,雨水无法渗透,就需要把周边的泥土松一下。 苎麻秆虽细,却极富韧性,能抗击一般的自然灾害。此时,在乡村走走,看看“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的景象——轻风像一只只小手抚弄着那一垄一垄绿绿的麻叶,麻叶丛一浪一浪俯仰生姿,叶背面的白时不时露出来,那情景煞是可爱。 家里的鸡最爱躲进苎麻地里。它们在那里啄吃嫩草、捕捉昆虫,享受着夏日浓荫下的凉爽,同时,还能躲避天空中不断盘旋的老鹰。它们在苎麻地里下蛋,孵小鸡,过得十分惬意,乐不归宿。 苎麻长高后,便可以适当地采摘一些下边的老叶片,这样更有利于苎麻的生长。采摘的叶片背回家,剁细煮熟后,是上等的猪食。每到这个时候,小孩子们便可以轻松下来,不用放学回家后,还那么辛苦地背着竹篓满山坡去割猪草了。 指尖上的剥麻记 当季风掠过第七重山坳,苎麻秆在阳光下泛起青铜光泽,农人便知“剥麻季”已至。这场持续月余的集体劳作,既是生产仪式,更是文化传承——镰刀起落间的韵律,暗合《诗经》“七月鸣鵾,八月载绩”的古老节拍。 苎麻收割历来采用手工打剥,有的采用扯蔸剥麻,一匹分两段各一刀,收的苎麻红头焦尾重;有的采用割蔸剥麻,一匹刮儿刀,收的苎麻无红头焦尾。老家的邻里乡亲采用的是后一种剥麻法。苎麻秆是空心的,用锋利的镰刀在根部稍用力一拉,就割断了。割好的苎麻秆一堆一堆地放着,然后用细绳打成捆。抗苎麻秆是小孩子们喜欢干的活儿,那些天,院子里的小伙伴们,都行动起来了,忙着把苎麻秆扛到水塘、小河边,全身冒汗都浑然不觉。大人们把苎麻秆放进清水里浸泡,直到皮和秆分离,就把苎麻秆从水里捞出来。这时候,就可以轻松地把皮剥下来了。 剥麻的那些天是最热闹的时候,大家都在院坝里,摆上长凳,一边拉家常,一边剥麻,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小孩子们也不闲着,帮着大人把麻皮从麻秆上撕扯下来,会剥的话,一根苎麻秆只剥两块皮。剥下来的皮递给大人们,他们熟练地用麻刀把表层刮掉,只留下麻丝,小孩们在旁边看着,眼中满是羡慕之情。看着长长的柔软的麻丝在大人的手中不断抽出,仿佛在看一场灵动的舞剧。麻丝挂在竹竿上晾晒几天,等自然干后,就可以收藏起来了。 苎麻千丝有万用 苎麻纤维极富韧性,强力大而延伸度小,加上不易受霉菌腐蚀和虫蛀,被誉为“千年不烂软黄金”。麻有“国纺源头,万年衣祖”之称,麻丝质地细腻、光泽柔和、透气性好、抗菌,是公认的天然纤维之王。为此,县城里建起了麻纺厂,到后来,发展到了八家。一想到眼前的麻丝可以织成漂亮的布,我们的心中就会有莫名的喜悦和自豪。 在农村,次等的麻丝可以用来编绳索,或者当线缝制蓑衣等,在工业不发达的年代,麻丝的用途十分广泛。 母亲有时候会把成捆的麻丝拿到街上去卖钱,然后再买回来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比如盐巴、煤油等。 有一年,我家种了很多苎麻。母亲和大哥把成捆成捆的麻丝拿到街上去,换回来一大匹麻布。母亲请来裁缝,在家里忙碌了几天,为我们几兄妹各做了一件麻布衣服。麻布衣服虽粗糙,但在当时农村还算是不错的了。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穿新衣服,刚穿上时不适应,浑身不自在,后来慢慢习惯了只觉得开心。那段时间我上学比以往早了,割猪草也更勤快了。至今想来,依然是那么温暖甜蜜。 苎麻梗是一味中药。冬春季采挖,洗净、晒干后入药,内服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安胎之功效;外用,可治跌打损伤。 苎麻叶可食用,美味且具有清热祛湿的功效。摘取嫩叶,用清水洗净,放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捣碎。也可放果汁机里搅碎,和着糯米粉,放少许黄糖,揉匀,弄成团状,上锅清蒸。美食入口有弹性,香气可口,软而不腻。 苎麻秆晒干后,是很好的柴火。煮饭时,我们最喜欢烧苎麻秆了,火势大,耐烧我们可以忙里偷闲,去干点别的事情。每年,父亲都会留下两捆干苎麻秆,放在屋梁上,以备走夜路时当火把照明用。记得那时公社放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我们看到深夜才回家,天黢黑,我们就把苎麻秆点燃,一路紧跑,虽然路高低不平,摔了几次跟斗,总算借着火把的微光平安回到了家。 苎麻也是南方水土保持的“水保仙子”。父亲总爱在容易垮塌的土坎上种上苎麻,村里人也爱在陡坡上栽种苎麻,麻根交错,能把泥土牢牢地抱住,即使下暴雨,发大水,也很难把泥土冲垮。有苎麻的地方,流水清亮、干净多了。 后来,我远离家乡,在外漂泊多年,历经生活磨难,但青青的苎麻依然摇曳在我的梦里。故乡的苎麻地,在我的心里永远温暖如初。 当我们凝视一株苎麻,看到的不仅是“中国草”的生态智慧,那些深埋红壤的根须,既牵系着工匠精神,更连接着绿色经济。或许正如麻布衣襟上的经纬,传统与创新,本就该如此缜密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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