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7-15 09:22:33
余隆海：螺髻山纪胜
地处祖国西南的蜀中名山，总是以秀美华滋、云雾缥缈的意象，撩动人们的遐想和向往。在众多蜀山之中，道教名山青城山以“幽”名满天下，佛教名山峨嵋山以“秀”蜚声寰宇。鲜为人知的是，蜀中还有一座山，与峨眉山并称为“蜀山两姊妹”，她就是位于凉山彝区的最高海拔4359米的螺髻山。有道是，峨嵋山如蚕蛾黛眉，螺髻山似青螺发髻。
风光旖旎螺髻山林深谷幽、烟岚云岫的螺髻山曾是我国较早的佛家胜地，汉代建庙开寺，唐代香火缭绕，鼎盛时期的螺髻寺有三千余僧人在此讲经说法、参禅修行，唐末以后螺髻山佛事渐微，而峨眉山则佛事渐盛，故有“隐去螺髻、始现峨眉”“螺髻山闭、峨嵋山开”的之说。
暮春时节的月亮之城西昌市，风和晴好，春意盎然，城中的邛海烟波浩渺，飞鸟翔集。入夜，我在邛海旁边的宾馆里翻阅新修《西昌县志》，惊喜地读到这样一些文字：“大螺髻山，穹窿崔嵬，拔地干霄。其分水线逶逦如长虹。亘一百七十余里。……山中冰化源泉，烟靡林箐，露零芳草，水糜奇石，百鸟飞鸣，群兽啸舞，鳞介潜渊，虫豸时化，阳蒸荫郁，烟烟煴煴，静而成岚，动而成风，升而出云，降而作雨，朝霞暮露，洋洋育万汇而变化者，举于此神隩焉见之。”借助这些绮丽的文句，螺髻山这位深藏闺中、风姿绰约的佳人，正犹抱琵琶，半揭纱幔，含情脉脉地向人们款款走来。
清晨，车队从西昌市区出发向南而行。高原的阳光在大小凉山洒满耀眼金黄，我们在谷地和林海之间穿梭前行，越过连绵起伏的山峦，穿行宽阔舒展的坝子，走过风情浓郁的彝寨，车行四十公余里，我们来到了螺髻山半山腰的观光索道站。
乘观光索道上山，缓缓上移的车厢下，据说曾经是一条古冰川大规模移动过的坡面。随着缆车的爬行，丛生或散生的松树、桤木、青冈、箭竹、枫树、橡树和杉林依次映入眼帘。约半小时左右，缆车前方山谷，一条白云如绸带般缠绕其间，聚散分合，漂浮游曳，树影婆娑，若隐若现。恍惚之间，感觉自己也成了仙侠传奇中的主角，正御风而行、遨翔天宇。继续上行，透过散淡的雾岚，忽见前面山坡上花树灿烂，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色彩斑斓，绚烂多彩。雪花稀疏地覆盖在杉林枝丫上，雪地上反射晶亮的晨光，熠熠生辉。眼前的景象，真切又梦幻，令人有时节错乱之感。我们在春花烂漫和银装素裹间感受到了春天与冬天诗意般的交错切换。
经过十多分钟的运行，索道把我们从海拔2000米的地方直接送上海拔3558米的山上。出索道站上行，不远就是一个观景平台。美丽大方的彝族导游阿依告诉大家，前几天螺髻山遭遇了一场春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一夜。在观景平台回望来路，前方云海茫茫，乳白色云层静静地覆盖万山之上，时而悠闲飘逸、漾漾生姿，时而轻拢慢涌、漫卷翻腾，缓缓上行的缆车穿越奔涌的流云，将人们送上虚无缥妙的云上仙境。我想起了张养浩的《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中的金句：“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螺髻山云海成为诗句最好的注释。
转身眺望雪后初霁的螺髻山清冷幽静，山坡上、树枝上、沟壑里，散见一块块残留的碎雪，已经春暖花开、春鸟喧嚣的螺髻山重归沉寂。抬眼望去，巍然挺立的山峰在积雪的映衬烘托下更加冷峻苍凉，宛如一幅淡墨烘染的山水画卷，静谧纯洁，似乎在宣示这里季候更替之间独特的风情与浪漫。
这场春雪之后，螺髻山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惊喜？
二
在螺髻山，有30多个大小冰川湖泊，星罗棋布地掩映在山脊两侧的原始森林中，好似翠绿的绒布上缀着的七彩宝石。地质学家说，它们曾是第四纪冰川的一批巨大囤冰场所，冰斗底部发育一批冰蚀湖和冰蚀洼地，形成冰川湖泊，彝族群众称“海子”。
眼前出现了一个湖泊。阿依说，这就是黑龙潭。黑龙潭的“黑”据说源于湖底沉积有大量的腐殖质，经年累月，湖水在光射下变黑，故叫“黑龙潭”。沿湖边步道漫行，远看湖水黝黑如墨，神秘莫测，近看湖水清澈平静，浸泡水中的枯木败枝隐约可见。沿着湖边栈道向上而上，几百米处，在半山腰的一处小观景平台，回望黑龙潭的全貌，却极像一块深嵌于浓密的针阔叶混交林中的蓝宝石，又像森林深处的一面映照蓝天白云的大明镜，此时，晨光透过冷杉树梢照射到湖面，湖水面波光粼粼，像杭州西湖一样的幽静和空灵，那种温婉明静的美令人惊艳不已。
螺髻山龙潭湖
彝族史诗《嘞俄特依》里描写的大洪荒时期，仅有螺髻山露出了一个山头，因此，自古以来，螺髻山被视为彝族人的“诺亚方舟”。在史诗里，还记载了一位创世英雄支格阿鲁。支格阿鲁的母亲在螺髻山的玉髻湖梳妆，被神鹰相中，滴了三滴圣血，便生出创世英雄，他就在黑龙潭旁的阿鲁崖被黑龙哺育长大。后来，在黑龙的帮助下，支格阿鲁借助神力，一举射落了四个太阳和六个月亮。从此，彝族同胞们迎来了四季分明、风调雨顺的好光景。为了纪念这位救苦救难的英雄和抚养他的黑龙，当地人将蒲嫫里依抛他的山岩取名为阿鲁崖，阿鲁崖下面的湖泊自然就叫作黑龙潭了。阿鲁的降生如伏羲降世，阿鲁的射日如后羿之射日。阿鲁的传奇是英雄崇拜的彝族版本，也是彝族先民面对气候变化等自然环境变化的历史记忆和神话叙表达。
20世纪40年代朱偰教授游螺髻山后赞誉说：“庐山有天池，因王阳明之诗而得名，天目山之有天池，因郭璞之诗而得名。然庐山天池通窄，天目山天池于浅，皆无螺髻山之天池气象：云影天光，颇有一碧千倾之势……”朱先生这里所说的“天池”，意即天上的湖泊，就是今天风光旖旎的黑龙潭。
沿盘山步道上行，翻过山梁，高大冷杉林树冠层叠，浓浓的酞青绿与墨绿混合的色彩，在萦绕的云雾中透出高原的神秘气息。在黝黑浓密的冷杉林中，隐藏着几个“海子”。走过一段杉林蔽天的小道，一个长满水草的湖泊出现在大家面前，阿依说这是“仙草湖”。湖中的水草叫“水葵”，还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虽然季候已是暮春，但湖中岁月似乎还处在冬季，晶亮的阳光下，清澈的湖水中，褐色透黄的水草丛丛密密，几乎布满了整个湖边，清风拂过，水草像仙女一样婀娜舞动，湖面水气氤氲。彝族民间叫这个湖为硕伙阿补，就是公湖，与其下方的黑龙潭彼此呼应，形成一公一母之湖。有两个似连非连的“海子”，人们叫“牵手湖”，湖水清浅，水中的枯枝碎石清晰可见，湛蓝的天空、黝黑的冷杉、粉红的杜鹃花静静地倒影在湖面，偶尔，五彩云霞从湖面悠悠漫步而过。
草海
对螺髻山有过深入考察的学者说，螺髻山的湖泊色彩变化非常丰富，有翠蓝、墨绿、草绿、褐红、铭黄等颜色。色彩最奇妙的是“五彩湖”，这是一个呈扁圆形的湖泊，如果在阴天走进细看，湖中一团呈墨黑色，由湖心向外，紧接着是一圈淡淡的绿色，淡绿色之外，便是一圈淡黄色。如果在晴天的早晨，淡黄之外的还有一圈红色，日到中天，由于阳光直射，可以看到红色之外的一圈白色。这也许是世上最善变的“变色湖”。
古冰川湖泊是螺髻山的灵与魂。
三
螺髻山堪称第四纪古冰川天然博物馆，这里密藏有4亿─5亿年地质沧海桑田的演变历史，约二三百万年之前，螺髻山上出现了厚厚的上百条冰川，这些冰川对山体反复强烈下切、侵蚀，留下了的种类丰富、特征典型、分布密集的可观赏性很高的古冰川遗迹。地质学家说，走进螺髻山，到处都可以看到冰川刻槽、羊背岩、冰渍漂砾、U型谷等十多种第四纪古冰川遗迹，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冰川刻槽
冰川刻槽地貌是螺髻山最独特的地质奇观，它向人们再现了古冰川运动的恢宏气势。
沿螺髻山东坡清水沟下行，有一处硕大的古冰川刻槽，就在紧挨着清水沟边的一座大山的半山腰，它就是编为“1号”的冰川刻槽巨石。由于古冰川夹杂坚硬的岩块，以强大的力量刻碾冰川底部的两侧岩石，形成宽而深的刻槽。这一处冰川刻槽足足有40多米长，最宽处有3.5米，平均约3米高。现在，历经岁月的洗礼，这处刻槽虽有风化痕迹，岩石缝隙灌木丛生，但刻槽硕大的岩体、典型的形态完还是生动如神。站在它前面，不由得让人一下就联想到二三百万年前，如山的坚硬冰川从这里猛烈撞击，呼啸而过，原来整块的岩石在一次次的冰川运动中被冲击成刻槽……大自然的神奇伟力让人叹为观止！
据说，在螺髻山东坡，已经发现和认定了四处大型的古冰川刻槽，西坡也发现了几处小一点的古冰川刻槽。未来，地质学家从这些冰川刻槽中，一定会读出更多远古地球地貌、环境、气候及其变化的秘密信息。
在螺髻山行走，你会发现脚下和路旁横陈的大大小小的石块，无论是颜色还是岩性与周边其他岩石并非同类。原来，这就是“冰渍漂砾”。论大小，有的硕大如房，有的小如石凳；论光洁，有的平平整整，有的粗粝嶙峋，正是冰川的运动将他们搬迁到此，成为这里的“外来移民”。走到一些山道旁，我们看到一块硕大的石头上布满或像梅花状斑点，或像豹纹斑点，这些美丽的图案让我们想起冰川运动的复杂情装，又让我们想象梅花鹿和花豹在山间悠然的嬉戏游走。
黑龙潭湖岸南侧有一个小岛和一些半岛，小岛和半岛冰川形成一个鲸背岩，脊背岩平滑圆润，像一个平缓的抛物面，小岛脊背上杉树挺拔，杜鹃花等灌木高大茂密。地质学家说，这种表面光滑的岩石是冰川经过时，对下伏岩石磨蚀而形成的，在南极、北极的大陆型冰川区经常发现，在螺髻山出现这种山岳冰川地貌非确实少见。
鲸背岩
四
“杜鹃花海”是螺髻山最令文人墨客钟情的景物。彝语称杜鹃花为“索玛花”，彝家的迎客之花。有“古冰川博物馆”之美誉的螺髻山，据不完全统计有30余种杜鹃花。
阿依告诉说，在早春料峭的春风中，中低海拔的丛林山谷，杜鹃花中的“迎春花”---爆杖花，会从筒状的花蕾中爆绽出红红的花瓣，为冰雪中的螺髻山带来新春的讯息。春意渐浓，粉红色、淡紫红色、白色的腋花杜鹃从灌丛草地冒出来，花朵细小的碎米花杜鹃也从松林下探出淡红色、粉红色的花骨朵，锈叶杜鹃在山坡灌丛这边一树、那边一丛放肆地绽放，花色在白色、淡红、淡紫、玫瑰红之间任意切换，在一片片杂木林、松林中点染出一个斑斓的春山。从仲春到盛夏，延至初秋，由低海拔到高海拔，杜鹃花在暗绿褐色的松林冷杉之间此起彼伏、竞相绽放，或红或白，或黄或紫，繁花似锦，争芳斗艳，斑斓绚烂，美轮美奂，激情演绎山花烂漫的意境，把螺髻山装扮成得摇曳多姿、风情万种。
身材弱小的柔毛杜鹃，常常在低矮的山坡灌木林或松林下，默默地开出淡粉色、粉红色的花朵，摆出一副不求闻达的超然做派。在海拔2500米到3600米的开阔岩坡、高山草地、杜鹃灌丛，低矮的粉紫杜鹃亲密无间地拥挤在一块，犹如一张张淡紫色的垫毯，紧贴在螺髻山上。在这个海拔以上的山坡灌丛、高山岩坡、沼泽草甸，则是光亮杜鹃、樱草杜鹃、暗叶杜鹃、腋花杜鹃的中意的栖身之地，它们随意聚散，亲亲热热，形成一片片密密匝匝的杜鹃矮林。大王杜鹃是螺髻山杜鹃花的极品珍品。暮春到仲夏，从海拔2550米上行1000米左右，山坡林中道旁时常可以看见大王杜鹃7米多高的身影，树干粗硕，树皮紫红，树根虬曲，树叶大小和形状形同五星枇杷叶，大王杜鹃花冠呈管状钟形，粉红色、蔷薇色，基部散布深红色的斑点，花朵大如盛开的洛阳牡丹。
螺髻山杜鹃的“高个子”方阵中，除大王杜鹃外，还有繁花杜鹃、露珠杜鹃、乳黄杜鹃、大白杜鹃等，遍布海拔2300米到3200米的繁花杜鹃最高可以长到10米左右，堪称螺髻山杜鹃身高之冠。远远望去，它那高大挺拔的树形，那淡粉色、粉红色、淡紫色的花色，以及钟形的花朵，总能在高山密林之中脱颖而出，在山林中显示出高贵华美的气质，那种，如一位绝色美人清丽脱俗、傲立世间，令人赏心悦目、爱意怜怜。
螺髻山一部分在普格县境。螺髻山真还有一种以当地地名命名的普格杜鹃。普格杜鹃叶阔花大，花簇成球，树高2米到4.5米，叶片一面呈纯黄锈色，粉红色、淡粉色的钟形花冠，最具特色的是花基、子房、花柱密密麻麻长满短短的白色柔毛，有一种丝绸绢帛的质地感，每当雨丝飘过或晨雾袭来，晶莹的水珠粘在柔嫩的花瓣和花蕊上，阳光照射下晶莹剔透!
螺髻山杜鹃花色以粉红、白色、紫色为主，黄色是杜鹃花中的小众花色。暮春之际，在螺髻山海拔2300到2800低山灌木林中，黄花杜鹃嫩黄玉般的花朵格外炫目，细长优雅的花蕊迎风摇曳。而乳黄杜鹃则生长在3500米以上高山密林中，乳黄色、淡黄色的钟形花冠，花蕊短小，显得精致内敛。在一处蓝色海子边的冷杉林下，我们还看见生长着几株白碗杜鹃，一树树花朵宛若小碗、又像小蝶的乳白色和粉红色杜鹃花，在椭圆形绿叶衬托下，十分光耀眼夺目。
来到螺髻山海口梁子，红棕杜鹃林无疑是螺髻山最壮观的“杜鹃花海”，被誉为凉山的灵魂之花。暮春初夏，在3500米的云天之地，那些淡粉紫色、紫红色、玫瑰红色、淡红色以及白色的杜鹃花烂熳姿情绽放成连绵数十公里的花山花海，一片接着一片，一山连绵一山，那随风飘散的迷离梦幻的幽幽花香，那高原上的阳光、蓝天、白云以及残存的白雪，那一望无际的雪山草甸上悠闲的牦牛和羊群，那缓缓转动的巨大的白色风电风车，那徜徉花海健硕的彝族帅哥和热情火辣的彝族美女……总之，那高原牧场的辽阔雄奇与野性活力撩拨着人们的念想，引来络绎不绝的追风逐云的游客，香气芬馥的紫红杜鹃林成为无数人憧憬和向往。
在凉山彝族人心中，杜鹃花寄托着他们深厚的民族情感。著名彝族诗人倮伍拉且写道：“索玛花盛开的日子/来到山坡上/花的芬芳/浸透我们的肌肤/浸透我们的呼吸/芳香着我们的五脏六腑；索玛花年年都会盛开/我们年年都来/让目光辽阔地展开/让缤纷的色彩/把目光/染得色彩缤纷……”
“满树如娇浪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螺髻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用缤纷的色彩，把旅人的目光染得色彩缤纷。索玛花开螺髻山，那是无数人们永远的诗与远方。
螺髻山上索玛花
挥手作别螺髻山，阿依喊着告诉我们：记住，最美的杜鹃花盛开在大凉山。
2025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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