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金:地方凝视与清民档案的另类呈现——评《宕渠印痕:档案里的那些事儿》
史料档案是文化传承和延续的载体,它是传承民族文化记忆的桥梁,维系民族文化认同的纽带。我国历史悠久,保存的历史史料档案相当丰硕,对史料档案进行搜集、整理、研究、应用也就成为了一项长期而又势在必行的文化工程。习近平总书记始终关心重视档案工作,指出“档案工作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经验得以总结,规律得以认识,历史得以延续,各项事业得以发展,都离不开档案。”档案工作存史资政育人,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具有重要的支撑性作用。
治史者先治史料,这几乎是每一个历史研究者的共识。史料之于治史者犹如筷箸之于珍肴、驭马之于缰绳。傅斯年先生就有“史学便是史料学”的言论,从卷帙浩繁的史料档案中稽古钩沉,疏证辨伪,并运用新方法、新理论形成新的观点,产出新成果,既是对历史研究者治史能力的考验,也是一次对历史的深化和再认识。四川省档案工匠戴连渠的《宕渠印痕:档案里的那些事儿》(下称《印痕》)便是在这一背景下所做的有益尝试。
《印痕》可以视为一部有关近现代宕渠的“岁月史书”。该书以渠县档案馆馆藏档案为解读对象,通过对档案内容的挖掘梳理,再现了近两个世纪以来川东北一隅的宕渠隐秘而生动的县域历史情景。作者匠心独运,从数以千计的档案卷宗中做了合理有序的梳理与归纳,以“名人贤达”“朝花夕拾”“温故知新”三个板块构建起该书的主要框架,自成体系。“名人贤达”一编记叙了清末至民国时期渠县历史名人事件,如清末渠县外交家杨宜治的出使勘界事宜,陈独秀与渠县人杨鹏升的书信交往,1939年梁思成、刘敦桢考察汉阙行迹等。如果说“名人贤达”是了解渠县历史的“林中路”,“朝花夕拾”则进入了宕渠“大观园”。该编利用大量地方史志资料,探赜了清民时期渠县的土地流转、乡里办学、民事诉讼、交通兴建、电器报业、文物保护等方方面面的社会民生情形,为我们了解清民时期川东地区社会发展变迁提供了基本的参考。“温故知新”一编则对渠县的诗礼文化、红色文化做了细致的阐发。《档案文化的资政育人正风功效探索》作为全书的煞尾,寄寓着作者对于档案工作要“常知常新”的理念展望。作者从档案工作者角度对渠县地方档案工作的成就、意义提出了深刻的见解,折射出其治史工作的严谨态度。
1941年5月20日陈独秀给渠县人杨鹏升的信
作为一部苦心孤诣的地域文化散文专著,《宕渠印痕》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地方视野”。
一是对地方的关注。对宕渠地域的关注是戴连渠从一而终的治学目的。作者深耕宕渠地域文化多年,怀揣浓厚的乡土情结,谙熟这里的风土人情,又是地道的“实干家”,为完成考察,数十年觅迹寻踪,几乎访遍了宕渠每一寸土地;为求证史实,往往旁搜远绍、溯源追流。丰富的田野调查经历加之常年与故纸堆打交道,心中的沟壑不久便酝酿成一座座笔墨的山河。正是这样一种实证精神,铸就了《印痕》题材的广阔性和历史纵深感。这些文章篇幅详略得当,考据精深,以丰富的史料作支撑,具有重要的史学价值和文化普及价值,显示出作者对地方的深邃凝视。
民国时期渠县县长任炜章(地下党员)抗日宣言
二是对地方史志资料的重视和活用。《印痕》的写作始终秉持着一种“大档案”观。所谓大档案观,即作者所采纳运用的档案史料的多样性。在作者看来,历史档案是生动立体的,而非静态的扁平的,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纸质的或是口头的,只要保存有丰富的历史信息,皆能成为可供细究的材料。《宕渠印痕》的内容取材于清代、民国渠县档案史料,包括地方方志、文书契约、报刊、禁碑等,那些沉寂多年的卷宗慢慢在文字的润色下成为作者唤醒宕渠记忆、重绘“宕渠地图”的史料资源,读来让人有“青山依旧”之感。
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副总司令彭德怀签署的优抚令
三是鲜明的“史话”写作风格。除了对史料档案的另类呈现,《印痕》还带有鲜明的“史话”写作风格。如何把历史史实生动地讲述出来十分考验叙事者对史实的了解和叙事策略的掌握,戴连渠就扮演了这样一个“说书人”的角色。一般的社科论著,皆以史实论述为主,杂以评价观点辅之。这样的写作难免会产生晦涩艰深的专业术语和长句,造成专业壁垒,而史话写作则摆脱了传统史学文章“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枯燥状态,通过叙论结合、意趣兼重的方式激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印痕》中,戴连渠在侧重叙述事件的同时又重构了“事件空间”,剖析环境与人物心理,读之仿佛身临其境,与人共情。《渠县走出的清末外交达人杨宜治》一篇,作者洋洋万言,用质朴亲切的语言塑造了一位为国家奔走四方的外交官形象。“十二日,杨宜治3点就出发,此时,正山雾霏微。”“沿河东南行,至板心东案,再观嘉隆合水处,循径至那良,已暝烟在树矣。”“当晚,随邓承修搭‘海宴’船,十点钟展轮。秋月波光,澄清一色。来时光景,仿佛如斯。”这些看似闲笔的文字情感丰沛,刻绘出杨宜治在勘界过程中的艰辛,一位有感时忧国的外交官形象跃然纸上。同样的,在《中共党员任炜章:民国廿一年的渠县县长》一文中,作者不吝笔墨描摹任炜章的人格魅力:渠县有一位开明乡绅的独生儿子被仇家诬陷为盗匪,接受了仇家贿赂的前任县长将其关入狱中。任炜章上任后,开明乡绅抬来银元,跪着求他做主。任炜章扶起他说:“你放心吧,黑的说不白,白的也说不黑。如果你儿子是冤枉的,我一定还他清白,钱嘛,我一分也不要。”片语之间就把任炜章公正廉直、重视人民呼声的鲜明形象树立起来了。
宕渠多少事,散在《印痕》中。《印痕》将“死档案”变成“活资源”,打破了对档案利用的固有模式,敢于突破传统文史写作桎梏,无疑对拓宽地方史料档案研究路径有着别开生面的意义。
(《宕渠印痕:档案里的那些事儿》,戴连渠著,成都时代出版社,2024年5月)
作者简介 ●唐开金,生于1997年,文学硕士,四川省达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湘江文艺》《四川文艺》《巴山文艺》《达州日报》《达州晚报》等刊物发表文艺评论数篇,获2024年度“艺评达州”二等奖,现供职于渠县宕渠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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