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福:肉丁面,“香”里透着“酸”(散文)
常有福
在大竹,当一碗面条与肉丁结合,面的身价就翻倍,成了美味;肉丁的富贵与面条的平常一荤一素搭档,就能让食客的口感与味觉体会到什么是“绝配”。
面条配肉丁,看似面条攀上高枝。其实,无论什么素食只要与肉结合,都会立马身价倍增。然而面条既入得了豪门,也进得了寻常百姓家,而且好似山野乡村乖巧甜美的花姑娘,招人喜爱。面条在餐桌上,既可作菜佐以米饭下肚,也可单成主食,而且无需其它菜肴,顶多烫几片菜叶或一把绿豆芽。起锅早点,筋道弹牙有嚼劲;多煮一会,软烂?合,不费牙还养胃。我早年一同事父亲退休不久患上了胃癌,手术后回到家里,顿顿吃面条,而且煮得很熔,吃了二十多年,活到八十多岁。
而今的大竹肉丁面如皇帝般俯视大竹小吃,且不说肉丁是这碗面的皇后,佐料亦如皇宫成群的嫔妃,细数名称,够得上说一段贯口。
早年的一碗面条比起如今肉丁面“皇后陪衬、嫔妃成群”,那就卑微多了。不过,即使面条单打独斗,也能独领风骚。在我记忆中,一颗指头大的猪板油放在铁锅里,用锅铲压住煎出油汁,再舀一小勺自家做的葫豆酱在锅里炒香,掺一瓢水在锅里煮开装在碗或钵里,再掺水煮面,面煮好后挑进碗或钵里,这就是一家人的美味佳肴。这可不是家里经常吃、想吃就能吃到的家常便饭。
上世纪“人民公社”、农民集体出工挣工分的年月,小麦要在五月中下旬才成熟,收割后还得遇上红火大太阳的收天,麦子才容易晒干,生产队才能够给社员分麦子。麦子挑回家,成了社员的救命粮。大多数都用自己家里的石磨子磨出面粉来,讲究一点的人家用箩筛筛面,漏出来的面粉比较精细,再把箩筛里的麦麸子放到石磨上再推,再筛,反复多次,剩下的麦麸子喂猪,面粉留给人吃。不是很讲究的人家就用面筛摇几下,把粗的麦麸子筛出来,细一点的麦麸子就和着面粉一起食用。活路轻点时就搅面糊羹喝,活路重了才扯面疙瘩吃。都要和菜煮,四季豆煮面疙瘩给我留下的记忆最深,虽说“菜当三分粮”,但菜也不可多得。社员分得麦子要计划安排好,不然,麦子会接不上嫩包谷出来,是要饿饭的,饿饭的滋味不好受。
那年我们队上社员挑公粮上粮站,粮站免二两粮票,挑粮社员只缴八分钱就能在其食店吃到一碗没臊子的小面。一社员打赌,能用钻过桌子这点时间,就能吃完一碗面,吃不完,赔一碗面,吃完了奖一碗面。同路一人应赌,吃面的人用筷子挑起面吹了吹,观赌的人一声“开始”,待应赌的人钻过桌子起身,打赌的人连汤都喝了。
小时候,听大人摆过这样一个龙门阵。早前,农村有户三代同堂兄弟同锅的人家,清早一大家人都出门各自忙活路去了,就留了一个老实本份的儿媳妇儿在家里煮早饭。儿媳妇儿看到煮的稀饭太稀,便在稀饭里煮了些面疙瘩。一家人回家吃早饭,煮饭的儿媳妇把灶上收拾利索后去鼎罐里舀饭,拿起饭瓢捞了半天,也没捞到一块面疙瘩道:“我默到是块面疙瘩呀,才是我耳朵现(Xia,照见)起的!”。
社员分得的麦子,想吃面条了,就拿麦子去面房佐面。面房全手工制作,生产量小,不能完全满足附近农民的需求,往往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能拿到面。我五、六岁时就经常提着麦子去面房佐面,面房里有一口大石磨子,由蒙住双眼的黄牛拉磨,一根棍子一头连在磨盘“上身”,一头连在牛头上,以防牛偷吃麦子面粉。磨盘上面放麦子,麦子匀速漏进磨眼,磨出的面粉放进箩柜,由人踩箩柜,发出的声响如花式鼓点,节奏感极强,便把面粉与麦麸子分离开来。面粉由做面的师傅加水调和,再在面板上揉搓散后,然后用铁撮瓢撮在面机斗上,手握轮柄,搅动齿轮,出来的面,先成不规则的块状,又多次反复,直到出来的面块宽窄厚薄均匀,达到出面条的要求,再换上刀口,刀口不同,出来的面条宽窄各异,所以面条分宽刀和细刀,供佐面的人根据各自的喜好选择。
那年月在农村,走人户的伴手礼多是“两把面”,农村人习惯称“鸡、鱼、蛋、面”为上好美食。出嫁女儿回娘家,若是提着“红(腰系红纸)肘子、八把面”看望父母,就是最好的孝心。
农村女儿出嫁第二年正月要回娘家走亲戚,叫“拜新年”,主人家把招待新婚夫妇叫“请新客”,目的是让女婿认识这些亲戚,还要记得家住何处,明白“叫大呼小”,便于亲戚间走动,增进感情。“拜新年”的新客所带的随身礼物便是“两把面”,主人家是不会收这“两把面”的,而且还要搭上至少两块钱及数量不等的“黄粑粑”和“白粑粑”,一并回赠给“新客”。新客提着上一家没有收下的“两把面”,又去下一个亲戚家拜。由此可见,那物资匮乏的年代,面条在人际交往中份量有多贵重。
大竹人爱面条,已是爱到骨髓里去了,深藏在大竹人的基因里。如今,大竹人吃一碗香气扑鼻的肉丁面,那太轻松平常不过的了。几十年来,面条一直是我饮食中的最爱。记得清叫得上名的有南门“满园春”、东门“建平面”、北门“友谊面馆”、西边“顺昌隆”,还有县政府对面房子没拆时那家面馆,我已记不得名了。我曾是那几家面馆的常客,每次去面馆吃面,堂倌见了我便吼将走来:“二两少盐少油少海椒、带一一黄!”
后来,自己上了点年纪,口味清淡多了,就喜好在家里煮面吃。面的吃法随季节变化而调整。春秋时节大多煮煎蛋汤面,把蛋打在少许油锅里用铲子将蛋黄擂散,煎至两面焦香,掺水用大火把汤熬白,再下入面条,煮好的面倒进碗里,撒上葱花,一碗原汤面清香可口,一阵“呼哧呼哧”,连汤都不剩一点。冬天冷了,就将肉丝或肉片炒好,有点鼻塞喉咙痒时就加自己泡菜坛里泡辣椒,与肉丝或肉片组合炒香作臊子,另掺水单独煮面,一碗香辣或酸辣的面条吃着直冒热汗,浑身暖和。夏末秋初,酷热难耐,就吃鸡蛋番茄鸡蛋伴面、炸酱伴面,吃完不烫不凉、不干不稀、不硬不软一盘伴面,再喝几口过了面的凉开水,温热下肚,给胃“灌浆”,打着饱嗝甚是舒爽。
如今还时不时地去“顺昌隆”、“御善(膳)面”、“四通面”,不是为了充饥,而是为了找寻那美好的味觉记忆,去“过把瘾”。当我在“过把瘾”享受美味时,总会浮现起那些过往:腰系巴蒌、手持点锄、面朝黄土背朝天栽麦子的境遇;割麦子、背麦子头顶烈日汗流满面、湿透衣衫的感受;推磨推得头昏眼花、眼皮打架的体悟;面房里那黄牛被蒙眼撑棍拉磨的场景;踩箩柜响起那清脆的声音;搓面师傅那气喘吁吁的神态;本份儿媳妇说起“我默到是块面疙瘩呀,才是我耳朵现(Xia)起的”那木然凄楚的神情。哦,眼下这碗面满嘴“香浓”的同时,竟然还隐隐透着“辛酸”的味道。
“大竹肉丁面,越吃越想念”,可不是一句简单上口的广告语。
【作者简介】常有福,大竹人,早年教书,后在行政机关工作,现为宣传部退休人员。
赞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