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思亲

清明节，我们回去看父亲

女儿回来说

她只看到了石门上爷爷的名字

在我的心里

只有想象中的父亲

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们燃点了香烛

焚烧了黄纸

把他房子周围的草茎草根

进行了清除整理

旋起的纸烬像一只黑蝴蝶

在我们的视线里

久久不肯离去

清明，这个思念亲人的

节日

刀刀黄纸

掠过千山万水

历经八十一难的盘旋

终于抵达

心的安宁

在父亲的墓地

在父亲的墓地

我用镰刀寻找父亲的呼吸

每一棵草都憋着一口气

它们就是不让我找到父亲

这个季节最爱长出回忆

父亲忙着抢栽秧水

曙色就出门

傍晚在蛐蛐的叫喊声中

才扛着一具疲惫返回

父亲犁田耙地的“喔喔”声

把半个村庄都抬起

湾里，率先开秧门的

只有我们一户人

如今，父亲枕着四方的寂静

每天看太阳上升

干瘪空洞的胸腔里

无限的热能已化作我们

无声的泪滴

再擦拭一次墓碑上的名字

父亲，您好好休息

忘记耕田犁地

忘记抢好的那一田秧水

明年这个时节

你还会听到喊你的声音

想在青石板上写文字

在院坝的青石板上

蹒跚学步的时候

有你远远盯着

再次站在院坝的青石板上

任凭风吹动

吹动我的衣角

却不见你看着我

生锈的锄头倚着墙角

锄柄上有你攒劲时的一声轻吼

我轻轻一碰触

就像触到一点你的温度

你走的那天我没有哭

我跟着工匠们一起修墓

一起喝酒

学会了犁田

学会了浸谷种

这个清明节

我没给你烧纸

我只想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

写下文字

长长短短的

念给你听

泪落空出来的墙脚

那个三月

梨花似雪铺满山坡

苦楝果低着头颅

一场梨花把一个佝偻

埋进地角

我的泪

落在那个空出来的墙脚

落在不说话的心口

湾的夜里总有一盏灯明着

它是为回家的你

指路

自从你走后

你喂养的大白狗

夜里对着天空

对埋下你的地角

不停地进行吠吼

田里的草狂得疯长

有你在的时候

那有它们

能长得

出头

用锄头写字的父亲

又是一年清明

去年的风又回来了

唯不见你回来

我在心里轻轻呼喊

你在那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边的汇款

还是用红手印代替签名？

承包土地时

你把一生的力气

都摁进自己的指纹里

人间的清明年年都来

你一辈子

用锄头在土地里写字

你说，这些文字只适合种在地里

风一吹，你写下的字会变绿

你把你写的文字交给雨水

雨水就还给你一仓稻子

你还没有把眷恋的文字写完

你的名字就被石匠刻上墓碑

你的寿岁很短

短得你还没来得及变老

你就带着你的名字

守着一座冰冷的屋子

那束温暖的火光可以作证

当我驱车抵达目的地

你没像往年那样出门迎接

我以为你去了菜园子

菜园子早已变成了蒿草林

你去了哪里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问桐花

桐花木然着表情

今天是你离开世间的十九个日子

心里，滴滴答答着雨滴

你的门前已有人放下白菊

还有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跪下双膝

把所有的辛酸跪在雨里

不知你看没看见？但愿

那束温暖的火光可以作证

我走后，你的门前

又会空无一人

你念叨我

就把黄土里的清晰

带到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