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提双、李莉蕙:牛心山魂(非虚构)

牛 心 山 魂
——廖提双 李莉蕙
大竹、中山、中和乡。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两颗牛心降落,日子长了,化为如牛心倒置盘中的两座山峰。人们说,这是牛心山;山周围的阡陌桑田,流水人家,便是牛心村。
普普通通的山峦,普普通通的传说,普普通通的农家。
1969年4月,牛心村一位普普通通的青年农民报名参军。他叫郭德琪,时年22岁。乡亲们敲锣打鼓,把他送到了部队。
他走了,牛心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十多年后,1980年2月4日,郭德琪身患血癌,病逝于人民解放军驻浙某部。没有遗产,没有慷慨悲歌,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然而,这位当年的普通农民,竟然声彻吴越——
战友们四处奔忙,含泪为他请功,政工人员、新闻记者纷至沓来;
1980年3月29日,郭德琪生前所在的陆军第三师步兵第七团党委做出决定,部署在全团范围内开展学习郭德琪的活动;
4月中旬,《人民前线报》开始报道郭德琪事迹,通讯、特写、连环画,连篇累牍,持续4个多月;
28日,《浙江日报》发表介绍郭德琪事迹的长篇通讯,之后,在《党的生活》栏内开展了“学习郭德琪,做个好党员”的专题讨论;
7月15日,南京军区授予郭德琪“模范连长”称号,命名大会在浙江省金华市隆重举行。在数千战士的欢呼声中,郭德琪爱人孙世碧接过了喜报和金光闪闪的二级英模奖章;
8月21日,《解放军报》以“一心为党”为题,报道了郭德琪的事迹,并为此加《编者按》说:“读了郭德琪同志的事迹,使我们看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崇高形象。”
……
牛心山,默默无闻,钟灵毓秀;因为那不算美丽的传说而闻名遐迩。
郭德琪,他说,他不过是山上的一棵草,“平凡如土,多似毫毛”;他又说:
草里有历史,草里有风暴。
当兵去
1946年7月20日,郭德琪呱呱坠地。父亲郭道玉,母亲李敬珍。已经有了三个哥哥。赁屋以居,靠佃田和父亲做裁缝艰难度日。一家人苦挣苦磨,忍饥挨饿,终于熬到了山区解放。
1953年秋,郭德琪上学了,调皮,逃学,争胜斗强,还留了级。1960年考入周家乡中学,恰逢学校停办,未读多久,他辍学了。
他回到山区,务农为业,年约十六七岁。年岁渐大,他开始塑造自己,立志出人头地,有所作为。以后入了团,担任了生产队的会计和出纳。他有文化,肯干,能吃苦,是山区难得的人才。党支部培养他,把他送进了党校。1965年11月,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入党申请书上,他表示:“坚决不断改造自己的思想,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永远做一个革命人”。
不过,他似乎还没有摆脱他生活的氛围中某些诸如自私等观念的羁绊。1967年1月,党支部在讨论他转正问题时,群众说:他自私自利太重,群众只补他1100分,他硬争着要了1400分;还说,他在工作中没有很好地负责,还不敢坚持真理。党支部由此做出决议:“该同志还不够转为正式党员的条件,再延长半年的预备期,再次考验。”
这个决议,催他猛醒,催他奋进。
郭德琪一直思谋着走出山村,到外面的世界里去看,去闯,去锻炼成长。当兵是一条颇具诱惑力的路,郭德琪也在这条路上拥挤着。1965年、1966年,他两次争着当兵,都被社、队截留下来;1968年12月,征兵部队又来了。他下了决心,缠住大队,缠住公社,终于如愿以偿。

穿上军装之后,郭德琪抖擞起来。
他说,“活着像条龙,不要像条虫。”
刚入伍的时候,郭德琪被分配到八二迫击炮班当二炮手。他分秒必争,勤学苦练。4个月下来,各项课目都取得优秀成绩,成为班上的全能炮手。
1969年,连队在河南长台关施工。郭德琪是作业手,挥着八磅铁锤,一干就是十多个小时。别人三班倒,他几乎班班到,先后四次昏倒。他被连队树立为硬骨战士,受到团领导嘉奖。
1971年,部队在湖北沉湖生产。已是班长的郭德琪,带领全连负责育秧。他高烧达39℃,还七天七夜守在育秧棚,先后育种2万多斤,出芽率达97%,全班荣立三等功,郭德琪三次在团里介绍经验。
部队打算提拔郭德琪。在连队党支部召开的群众座谈会上,人们说,郭德琪“对自己处处高标准,严要求,工作姿态高。高烧40度照样坚持工作,用自己的革命化,带动全班的革命化”。这年6月,郭德琪被提为八二迫击炮排长。
1976年3月,郭德琪改任八二无后座力炮排长。于是,他又从头学起。为学会读秒表,他起早贪黑,吃饭读,走在路上读,上厕所也读,终于读得准确无误。他当八二无后座力炮排长的第一年,全排实弹射击就取得了优秀成绩。
郭德琪成为优秀教练员。
1978年4月,郭德琪当上了副指导员。上任伊始,他就叫住业余演出队的宋大青:“伙计,教我识歌谱吧!”
宋大青不解:“三十多岁了,学它干啥?”
郭德琪认真地说:“组织上要我当副指导员,不懂文艺怎行?”
之后,郭德琪认真请教,认真学习。拿腔拿调,贻笑大方。他无所谓。他能识谱了,还学会了编节目,摆弄乐器。连队文化生活搞得非常活跃。他负责的团支部,也成为团里的先进团支部。
1979年2月,郭德琪被提为陆三师七团三营机炮连连长。他抓紧一切机会,刻苦学习,深入钻研,终于提高了组织指挥能力。在一次演习中,全连的实弹射击受到团领导的表扬,南京军区还转发了那次演习的经验。郭德琪因此荣立三等功。
部队上文化课,郭德琪认认真真做笔记,正正规规回答问题。有一回,郭德琪正在做课堂作业,营长来了,通知他到团里开会。郭德琪立起身,毕恭毕敬地说:“教员同志,我到团里开会,请个假,作业晚上补做。”
教员不自然地笑着,不知所措。郭德琪郑重地说:“上课时,学生应该请假呀!”
教员红了脸,点头道:“您去吧!”
当晚9点多,郭德琪把作业本交给了教员。
团里文化考核,郭德琪获得全营干部第一名。
他的案头,堆放着《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马列著作选读》《毛泽东选集》等,还有《青年工作学习材料》《军队政治工作学习文件》之类。书本中,他划了记号;笔记本上,他做了记录;确有心得,他就写下来。比如:
研究现状是非常重要的,现状就是现实。现实的工作,现实的想法,成绩、困难都有现实存在。如取得了成绩不去研究现状就会停滞不前,甚至落后于现状……
任何事物都有矛盾,都有矛盾的对立面。但是矛盾的矛盾又是具体的,各有不同的特点。经过调查研究,才能还事物本来面目,才能透过现象,揭露本质,作出合乎实际的结论。
所录两段,算不上精练、精彩,但说明,郭德琪正在把唯物论和辩证法应用于工作的实践,应用于自我改造的实践。
这种学习,这种应用,是长期的,艰苦的。郭德琪后来回忆,他是“踩在‘苦’字上,踏着‘苦’字行”。
他从没停步,艰苦求索,孜孜不倦,一步一迹。
郭德琪说:“人思想,要改造,要学习,多思考。”
他虽然按期转为了中共正式党员,但是,家乡党支部那个决议,却鞭策着他。他从小事做起,防微杜渐,一丝不苟,顽强改造。
1978年5月,郭德琪突然要给养员从工资中扣掉0.24元。给养员愣住了:“为什么?”
郭德琪说:“开军民座谈会时,我拿了一包‘西湖’。”
“那是公用,已经报销了。”
“报销了也扣。开会是份内的事,何况我也抽了烟。”
钱如数扣了。他进一步开导给养员:第一要严守财务制度,第二公与私要分清。
爱人来队,郭德琪约法三章:一不在伙房拿食物,二不在伙房拿炊具,三不到连队菜地摘蔬菜。
1978年10月,爱人孙世碧来队探亲。一天,给养员送来半篮辣椒。其时,郭德琪正患感冒,胃口不开,孙世碧苦于两个孩子缠身,无暇上街。见了辣椒,她高兴起来:“好,好!有了辣椒,他可以多吃半碗饭了!”
郭德琪从训练场上回来,瞧见桌上的辣椒,立即喜出望外:“你上街了?买辣椒的?”
孙世碧莫名其妙:“不是你让给养员买的吗?”
托给养员买菜的事是有的,但今天却没有托。郭德琪立即悟出了事情的原委,他不由分说,当即把辣椒送回了连队伙房。
有一年,一位班长为了入党,竟给连里的干部送礼。在支委会上,郭德琪坚持不予发展,有的支委劝他不必抠那么死。郭德琪说:“原则问题就是要死一点。党员不是用物资换来的!”
又一年,一位干部从伙房自拿了50斤大米。郭德琪当面提出批评:“你是党员,不要为了50斤大米丢了党员的品质,损害党的威信!”
一位同乡要郭德琪帮助去抬一副公家的单人铺板做家俱,他不仅声色俱厉地斥责一通,而且把情况捅到了上级。那同乡哭笑不得。
……几近机械。由此可见一斑。这和当年那位为了几百个工分和群众闹得不大愉快,而且“不敢坚持真理”的郭德琪,几乎判若两人。
郭德琪颇有感触。他说:“人,要有一个革命的理想。要实现这个理想,必须花很大的气力……真正做一个好人不容易。”

郭德琪悟出:“如果不从内心真正把群众当作英雄,群众路线还是走不好的。”“如果没有满腔的热忱,求知的渴望,艰苦的劳动,深入细致的工作,那是坚持不好群众路线的。”
走好群众路线是党的事业的需要。他把关心战士看作是关心党的事业。1974年以来,郭德琪一直被所在部队树立为“爱兵模范”。
有个战士不识字,郭德琪把着手教他学文化,鼓励他:“我每天教你三个字,你我都要坚持到底。可以吧?”
郭德琪买来《新华字典》,一有空就和那战士在一起,教认,教写,从不间断。探家了,找人“代课”;归队了,先检查,后教新字。一年过去,那战士识字1000有余。
一个战士家庭生活困难,孩子又得了病,终日焦虑,愁眉苦脸。郭德琪问明原因,把身上仅有的14元人民币悄悄寄到了那战士家里。而同时,郭德琪的爱人也在生病,写信要钱,没办法,郭德琪只好回信请她“克服困难。”
有位上海籍战士,入伍前是工人,入伍后觉得吃了亏。郭德琪先后和他谈心十多次。后来,那战士病了,郭德琪三番五次催他住院治疗。自己入院后,还几次扶着墙去安慰,鼓励他把病治好,为党多做工作。那战士感动得直掉眼泪,出院后主动要求去喂马。
一桩桩,都是小事。郭德琪就在这一桩桩小事中,成就他的事业。多少次,他替战士扛炮弹,背背包,请医送药,站岗放哨。冬夜里,他换班给战士盖被子;窗户透风了,他就悄悄堵上。
一次,郭德琪批评了一位排长。生命垂危时,他紧紧握住那位排长的手,动情地说:“我方法简单,没把连队带好。那天和你争吵,主要是我的问题。努力工作啊,不要为这件事缩手缩脚……”
望着连长那瘦削苍白的面庞,那排长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去:“连长,我对不起你,我当初为什么要和你顶嘴啊……”
郭德琪不怕吃苦,甘愿吃苦。但是,吃苦却不是战士的专利。郭德琪宣称:“吃得苦中苦,换得甜中甜。”
他千方百计丰富自己,使军营生活于苦涩中有几份甜美。
郭德琪四处搜寻,抄了一大本歌曲。在歌本的扉页上,他写道:“我要向那些追求真理的道路上高歌猛进的学习、致敬!”“音乐是医治心灵的良药。”
他唱战歌,也唱情歌;颂领袖,也颂亲人。有空就唱,哼哼唧唧,自娱其乐,还和战士一道高歌。
工作中,他学会了写顺口溜。有了心得,来一段。比如:
忆军建设史,
比武出成效。
三起三落借,
半途修遭遇……
进行战斗动员,来一段。比如:
谁英雄,谁好汉,
拉练路上比比看。
英雄好汉大家学,
狗熊懒汉不要脸。
狗熊懒汉若出现,
帮助教育加批判。
向党支部表态时,也来一段。比如:
党员团员齐上阵,
群众后面紧紧跟。
排长班长不例外,
都要当好排头兵。
昨晚动员讲的清,
班排开会已讨论,
全排战士斗志昂,
特向支部表决心。
郭德琪的顺口溜,委实难登大雅之堂,然而,他东拼西凑,即兴而作,却将任务与方法融为一体,教与乐融为一体,深受战士喜爱。
有时,他也讲故事,说笑话,插科打浑,随意调侃,让战士紧张的神经彻底松驰。这时,郭德琪也能抖出顺口溜。比如:
孩他舅来了,
你姐不在家。
我姐你姐夫,
一同看他妈……
战士们开怀大笑。于是,终日的劳顿似乎消失了许多。
战士们回忆:“他时常在同志们干活累的时候讲几个故事,说几段笑话,振奋大家的精神。在上下工的路上,他经常领着大家唱歌,活跃情绪。”

1979年8月中旬,郭德琪所在部队受命执行一项国防施工任务。到达施工地域的第一天,郭德琪带着三个战士卸车,只一小时就把一火车皮货物卸完,装完。从船上卸黄沙,一抬就是二百多斤。装卸水泥时,他光着臂膀,挥汗如雨,扛了一袋又一袋。
9月初,上级要郭连在半山腰修两个蓄水池。郭德琪脱下军裤,只穿裤头,率先跳进齐膝的烂泥中。施工需要石头,郭德琪领着全连有名的“大力士”,扛着八磅铁锤就上山……
郭德琪仍然和往常一样,干在前,苦在前,累在前,精力充沛,精神饱满,不知疲倦。
郭德琪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干着,累着,呼着号,说着笑着,哼唱着。
但是,细心的战士看到:连长常常独自坐在隐蔽处,痛楚地捧着……
事实上,郭德琪早就清楚:近一个月来,全身骨疼,四肢无力,头晕目眩。他悄悄向炮兵股长雷元武吐露了真情:“也不知咋回事,我这脑袋象个烂鸡蛋,一摇直晃荡!”
郭德琪饭量骤减,日见消瘦。
9月7日,郭德琪高烧39℃。卫生员劝他进医院。他说:“抗抗再说吧!”
16日,雷元武发现郭德琪右大腿内侧有一块巴掌大的血斑,严肃地提醒:“这可不是好东西,得赶快去看看!”郭德琪一笑置之:“可能是骑自行车磨的,没啥,再抗……”
18日,郭德琪施工回来,饭没吃就躺床上,他又发烧了。排长立即要救护车。话刚接通,郭德琪从床上爬起,夺过电话筒:“不要了,不要了。闹着玩的……”
29日,郭德琪刚刚躺下,电话铃响。原来新修的蓄水池渗水。他立即披衣起床,拧着手电,匆匆出门而去……
郭德琪抗了40多天,渐渐抗不住了。
30日,他一口饭也吞不下,再也无法强打精神。指导员何友清好说歹说,把他留在家里。然而,就在这一天,他还在修复公路上塌陷的涵洞;还扎了一个简单担架,两个包袱架;还把武器和包袱放得整整齐齐;还到工地上检查了蓄水池,还……
10月1日,郭德琪终于病倒。
2日上午,一辆军用救护车把郭德琪送进了驻浙某部医院。昏迷中,他说着胡话:“蓄水池渗水,用水泥……”
医护人员紧张忙碌之后,心情沉痛地责怪陪同人员:“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什么病?”
“血癌!晚期!”
陪同人员陡然愣住,眼泪夺眶而出……
第二天,郭德琪醒来。他一步步挪到门前,对医生说:“让我回去吧!”
医生严肃地告诉他:“不行啊,你的病很重!”
郭德琪不无焦虑地央告道:“医生你不知道,连里实在走不开啊!”
10月10日,郭德琪给团党委写信说:“在这国防施工的大忙时刻,我却在医院里安稳地睡着”,“我不愿在这不工作的地方呆的时间太长,因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
他诅咒自己,“不知是什么鬼病!”
他渴望着回到连队,“争取早一天也可以。”然而,他哪里知道,自己的“鬼病”竟是血癌!
12月底,郭德琪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他含泪向病区教导员央求:“让我回连队看看吧,我想看看同志们……”
病区教导员特许了。
冬天的午后,太阳斜挂着,流下缕缕清丽的光,亮亮的,暖暖的,格外令人神清气爽。回到梦萦魂牵的连队,看到朝思暮想的战友,郭德琪激动了,忘情了。他从一班走到九班,从这个战士面前到那个战士面前,多想看看,问个够,说个够……
他到了工棚,叮咛道:“天气凉了,快把草垫垫上。”
他到了炊事班,嘱咐着:“施工辛苦,晚上要烧些辣汤。”
了解到一个战士闹情绪,他坐下来,倚着床,家长里短,苦口婆心,谈得冷汗直冒。那战士感动了,含泪说:“连长,你别说了。我一定好好工作……”
有三个战士在山坡上,他让战士搀扶着,一步步挪到那三位正在执勤的战士面前……
太阳沉了,医生催了。郭德琪拉着战士们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没完没了……
战士们列队送他,强笑着,深情呼唤说:“连长……”
郭德琪不愿离去,频频回首,情也拳拳,意也绵绵。
“我一定早日归队,和同志们一起……”
然而,郭德琪再也没有归队。2月4日,他永远闭上了眼睛。弥留之际,郭德琪望着自己的妻子和部队领导,断断续续低语着:“我没把连队带好……不要给组织添麻烦……”
郭德琪去了,年仅34岁。
1980年3月13日,解放军一军政治部追认郭德琪为革命烈士。
亲人呼唤着,战士呼唤着,大山呼唤着……
1991年11月13日
(本文曾刊登在《四川党史》1992年第2期上,标题为“他的英名在千山万水回荡”)
作者简介:廖提双,四川大竹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大竹县作协顾问;曾任中共大竹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党史办主任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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