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初：让作品充满能量，生命的复杂不能一笔带过

莫奈与黄宾虹

　　这两个老头，指的是莫奈和黄宾虹。先说莫奈。前几年去了巴黎的桔园美术馆，在莫奈的八幅大画面前待了半天。八幅两米高，一二十米长的画，占了两个椭圆形的天光展厅。这是莫奈生命尽头的绝唱。

　　画面很简单，就是画的他家水上花园，就是画的睡莲。

　　凑近了看，重重叠叠的色层，肆意飞舞的色线，满眼是扑朔迷离的抽象。退远了看，湖面闪烁的莲花，粼粼的波光，弥漫的水汽，生命的气韵，都有了。再看，深深浅浅的色层色线中，处处显出中国书法的狂草!

　　我好像明白了，老先生画了几十年，终于悟出了东方的天人合一，终于用东方的书写形式画出了生命的天地之境。

　　这八幅画，永久陈列在巴黎协和广场的旁边，展示出法国艺术的辉煌，值了。

　　黄宾虹的命却没有这样好。他的画要捐出来，人家还推三推四的。他自己也说了，他的画要五十年后人们才懂。其实他悲观了。没等五十年，他的画就大行其道。

　　他的画也是晚年才登顶。早年的画很白，人称白宾虹。随着学问越做越大，画也越来越黑，黑得丰富，黑得通透。一幅画总画不够，反反复复，层层叠叠，直到浑厚华滋，气象万千。近看呢，用笔一波三折，笔笔分明，却又笔笔糊涂。没有状物，玩的是笔意，玩的是笔墨的抽象。远看呢，所描之景，都有血有肉有骨头，厚实，浑润，气韵沛然。越至晚景，用笔越见泼辣，越是肆无忌惮，越是无法无天，已经不是在画画了，是在用笔墨划拉自己的血肉之躯。

　　时时看着这俩老头，也时时看着自己的画，看着自己经营的这点自留地。像莫奈画他的花园一样，像黄宾虹画他的黑山一样，来画我的大巴山上的野山野岭和野花野草。层层叠叠，反复涂抹，画骨，画肉，画气血，把对象画混沌，画糊涂，画出恍兮惚兮，画出大象无形，画出充沛的元气来。

　　好难啊！

　　但我也悟出了，一幅画，不要急于完成。生命那么丰富，那么厚实，各种阴，各种阳，各种曲，各种直，都要包容进去。我要的不是丝滑流畅，不是一气呵成，不是不犯错误的一贯正确。而是阴上迭阳，曲上现直，不停地试新试错，又不停地改错调整，留下败笔，露出是非曲直，直至生命厚实饱满，浑厚华滋。那些看似没有章法的随意涂抹，那些改错的痕迹和不加掩饰的败笔，反倒成就了生动的气韵和勃然的生机。

　　这两个老头在一幅画上顽固地涂了又涂，抹了又抹，到最后，没有了曲直，没有了是非，一派稀里糊涂，恍兮惚兮，这得要多大的执拗多大的狠劲啊!是不是硬要像这俩老头一样，拿命来磨，磨尽酸甜苦辣，磨尽悲欢离合，画到八九十岁，画到生命尽头，眼睛糊涂了，画才糊涂?

　　那我还得好好活着。

　　哈哈哈哈...

文：马建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