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那些青涩的片断

作者：张华

1

我总是在文中反复提到那个打马过三月的男子，这不是扬州，这不是江南，这是远芳侵古道的四川达县（川）。花开花谢，物是人非，唯有坡上年年采桑的女子年年唱歌，她们一身春天的装束，负重的背蔸勒出乳房的轮廓，当她们结伴从池塘边走过，那个路过的男子，已上到对面的山梁，把采桑女的歌，一唱再唱。

2

三百里故园，三百里炊烟，三十四年人间路，走不出川东北老院子的呼唤。李子花开，樱桃花落，学校椽子上那口悬挂在夕阳里的铁钟，是谁在放学的时候，敲得叮叮当当？又是谁总在午夜惊梦里回回走失方向？却总是能够循着熟悉的山间小路回来。回来，就看见母亲在家门口的竹竿下拍打晾晒的衣裳，又把这些散发着太阳味道的衣裳叠起，轻轻放在装满小麦的木柜子上。我试着把久远的灰尘拂去，岁月却在这个春天的黄昏弥散在母亲的额头，那些细密的皱褶，一如儿时，刻划在梧桐树身上的刀痕，结成疤，再也不会如初般光洁。

3

细雨霏霏，风儿吹得落花飞舞漫天，那落花蜕尽红颜春色，用最后的飘零去把春天的深度丈量。都说春深似海，那不知道要耗去几世落英的缤纷。沿途看见大河在广袤的原野上流淌，庄稼在肥沃的土壤里生长，还有高天上的阴云来去匆忙。这一路上的万物，都在时间里诞生与消亡。也许只有最终穿过长夜的人才知道生命的答案，他们在这春天即将远去的时刻，用行走叩问大地，大地上的道路虽然沉默无声，自有脚步知道远方有多远，长夜有多长。

4

扑面而来的野风，请把我带走，在你带走春天的时候，不要让我在花已凋谢的地方独自停留；田野里翻滚的麦浪，请把我带来，在你带来丰收的时候，不要让我在另一个季节久久等候。不管我是蹒跚学步的孩子，不管我是一路歌唱的少年，不管我是否阅尽沧桑，都请把我带走，在你带走岁月的时候，不要让我为一个瞬间苦苦守候；不要让我在春夜里推窗看灯火阑珊时，空叹白发皓首。

5

剧烈的咳嗽，使我彻夜不得安眠。披衣起床，枕边打开的《庄子》依然保持在睡前的那一页，窗户开着，合拢的窗帘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撩起，房间里尽是春雨带来的湿润和冰冷。一头芝麻点儿大的虫子，在"…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这几个字上爬过，我笑了，有"得意忘言"的窃喜，遂点上一支香烟，自以为顿悟了庄子的本意。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使我弯下腰去，吐出胸中的积郁，却惊亮过道上声控的路灯，连阴云都渐渐消散，露出夜空晴朗的一角，几颗寒星在那里闪烁，几个早起的生意人啼啼嗒嗒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