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页到故土的文学对话

张世东

与杨牧先生相识虽浅，先生却始终是我最敬重的前辈之一。在此分享我与先生三次交集的珍贵记忆，并谨以浅见，略述先生作品之丰采、为人之率真。

初遇：书页间的时代回响

20世纪90年代求学时，有两本书曾让我通宵彻夜读完。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扉页题着“一部小说就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它讲述了白、鹿两大家族五十年的纷争，也呈现出一幅中国近代史的雄奇画卷；而杨牧先生的《天狼星下》则以真实手法，记录了中国第一百万零一个盲流的命运，以个人命运透视当时的社会景象。两书恰如双璧：《白鹿原》镌刻百年救亡史，《天狼星下》铭刻强国梦前的阵痛。它们以文学之笔，为时代立传，为民族铸魂。先生之作，非止于叙事，更在字里行间透出对个体命运的深切关怀，使读者在历史洪流中触摸到人性的温度。

杨牧先生1944年生于四川渠县，初中辍学后流浪至新疆，这段艰苦岁月成为他创作的源泉。1980年发表的《我是青年》一诗，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奠定了其“新边塞派”诗人的地位。

再遇：故园里的赤子情怀

2021年12月，我在渠县城坝遗址保护和利用中心任职期间，得知杨牧先生携家眷欲参观汉阙及汉阙文化博物馆。讲解过程中，先生对我随性机趣的讲解风格颇为赞赏。参观结束后，先生带领我们来到母校三汇中学。在校园长椅上，与马家骐、鄢国灿等旧友闲话旧事、畅叙乡情。先生每次回渠县，必重返三汇中学。这所承载他快乐童年却也曾带来遗弃厄运的母校，早已成为他心头难以割舍的“家园”。

在那个特殊年代，面对家乡部分人的某些行为，先生虽对桑梓之乡偶有怨言，却从未因此疏离故乡。他以赤子之心，始终深情地拥抱这片土地。黄昏时分，先生带我们重返劳动街马家院子的故宅，半个世纪前的记忆仍鲜活如昨。

先生的文风，亦如其人，质朴中见真情，细微处显大爱。在新疆的二十五年里，他以兵团生活为背景，创作了《绿色的星》《复活的海》《野玫瑰》等诗集，这些作品成为兵团文化的重要瑰宝。先生还曾创办《绿风》诗刊，为新疆文学的发展贡献了自己的力量。这些，都是先生对第二故乡最真挚的感恩与回报。

三遇：笔墨中的生命史诗

《我的非虚构档案》以大巴山、新疆、蜀地三大板块为经纬，在《天狼星下》基础上重构八十年生命史诗，时空交错间尽显历史厚重;《姑妄言集》收录先生为他人作序的珍贵文字，字里行间彰显“五不”原则下的赤诚文心;《杨牧选本》作为新疆人民出版社“年轮里的大家”系列，与王蒙等大家比肩而立，共同见证当代文学丰碑。先生之作，如历史长河中的璀璨星辰，既有纪实文学的筋骨，又不失文学想象的羽翼，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

“历史的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无以承受的大山。”《我的非虚构档案》中九百余人的命运浮沉，恰似民族记忆的微观投影。感谢杨牧先生，用真实记录了那个不堪回首的荒诞时代，让我们看到文学与民族的秘史契合、文学与生命的深切共鸣。

先生其人其文其行，堪称楷模。主政四川省作协时，以真诚凝聚人心，以正直力挽狂澜。其仁爱达观的人格，恰似《我是青年》中“我要以青春的名义宣誓”的铿锵誓言——这部诞生自渠县人的时代强音，理应镌刻在故土之上，让“宕渠之子”的精神永续传承。先生之作，如清泉流淌，润物无声，却能在读者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让文学的力量穿透时空。

作为中国现代文学的标志性人物，杨牧先生是渠县永恒的骄傲。让我们以文学为舟，载着先生的精神，驶向更辽阔的未来。

刊于《现代艺术》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