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艺术》|冯远臣:“记录存在”的文学价值启示
作者简介 冯远臣,笔名雪峰,四川达州人。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现居成都。在《星星》《四川诗歌》等刊物发表作品数百首(篇),部分入选《四川诗歌地理》《四川诗歌版图》《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中国新派诗人档案》等文学选本。著有文化随笔集《最是那碗人间烟火》,纪传体文学作品《陆小曼传》等,发表诗歌、评论若干。

当代非虚构创作常陷入两种困境:要么依附宏大历史稀释个体烟火气,要么沉溺私人情绪局限于小众悲欢。杨牧刚出版的《我的非虚构档案》(以下简称《档案》)则跳出了二者的巢窠,以“记录存在”为目的完成“生命归档”,以“扎根个体”真实彰显文学价值,为当代非虚构创作突破困境提供了重要启示。 启示之一,在于对“真实”的重构。杨牧在后记中承诺:“写出来的一定是真的”,这并非简单堆砌事实,而是还原生命本真,契合非虚构“本质真实”的核心诉求。他拒绝英雄化叙事,坦承个体的“不完美”:身为“庶出”的尴尬、交不起学费的窘迫、伙同队友偷集体瓜果的狂喜,甚至见艾青时的“埋怨委屈”、回四川遭冷遇后滋生的“你不认我,我领导你”的“邪念”,以及任作协领导后对“当官好处”的直白感慨。这些“不光彩”的细节并非单纯暴露人性瑕疵,而是对特定时代权力影响人性的深刻揭露。他既写对刊物整肃的严谨和责任担当,也写深陷事务繁杂的无奈,也有如对租房、买房等生活日常的插入。他不借时代背景覆盖个体细节,不凭宏大叙事美化现实,让带烟火气的琐碎与瑕疵成为普通人的生存本相。这种消解虚假英雄的“审丑”式真实,非但没有削弱文本的感染力,反而获得了“审丑”的美学价值和具有现实批判性的张力,印证了非虚构“事实真实性与文学感染力”的统一。 启示之二,在于对“生命完整性”的敬畏。《档案》拒绝将生命裁剪为“线性叙事”,而是接纳其“残缺与完整共存、怯懦与坚韧交织”的复杂性。以“川东原乡——西域流亡——天府扎根”三段式生命轨迹为线,串联起少年求学的艰辛、流亡生涯的痛苦、创办《绿风》的意气风发。既坦诚而对困境时的怯儒退缩,也展现了坚守文学理想时的执着坚韧。这种对“完整”的坚守,拆掉了文学与真实人生之间的高墙。它启示当代非虚构创作者:不必为“叙事效果”裁剪生命,不必为“情感浓度”放大单一维度,唯有尊重生命的复杂,才能让文字抵达真实的内核。 启示之三,在于对“非虚构公共价值”的回答。文学不仅要记录“发生过什么”,更要连接“我”与“我们”。《档案》里始终有两个“我”:一个是“真我”:吃到妈妈煮的稀饭时香甜喝着的孩童、煤油灯下狂热写诗的热血青年、《星星》诗刊的编辑家与实干家。另一个是“大我”:“地主子女”的原罪标签,“投稿被禁”的文学爱好者,流亡色力布亚的骗子、乞丐式的“伊敏江”,被打成文艺黑帮、被内控的“准罪犯”。这些看似个人化的身份标签,却是一代人在时代浪潮中“身份调适”的微观缩影。因此,《档案》兼具双重属性:“我”既是生活具象的“真我”,也是社会群体的“大我”,二者共同承载着特定历史语境下,这一代人存在的困境、反思与精神印记。 启示之四,在于“在地写实"的鲜明辨识度。闻捷《天山牧歌》以浪漫抒情重构边疆,个体细节服务于宏大诗意;王蒙《这边风景》用戏谑反讽解构境遇,语言带强烈智性色彩;张承志《北方的河流》以“精神朝圣”赋予人生哲思,个体成为信仰载体。而杨牧坚持“在地写实”,与作家雪漠“不表演、不迎合,讲真实故事”的主张殊途同归。这一主张,在杨牧的作品中表现为以“我”的微观视角穿透个人经历的狭窄通道,去瞭望社会和芸芸众生。这种不美化、不解构、不神化的写实,为非虚构提供了“个体直达群体”的最佳路径。 杨牧以《档案》给出非虚构创作的答案:当文字忠于生命的完整性,当个体叙事能照见群体生存,“存在”的痕迹便不再是书页间的文字,而是跨越时空的精神滋养——这正是“记录存在”的真正文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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