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文达艺

《青年作家》|王甜:云卷云舒

2026-01-30 14:25:21

作者简介


王甜,作家,出生于1976年,四川渠县人;著有长篇小说《同袍》,中短篇小说集《火车开过冬季》《毕业式》《雾天的行军》《笑脸兵》,儿童文学《我,十岁特工》,曾获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奖、四川文学奖、人民文学新人奖、《上海文学》奖等;现居成都。

云卷云舒

王甜


1

云舒不跳芭蕾,却有着舞蹈演员般细长优雅的脖子。她第一次走进三楼的总经理宿舍里里外外仔细打量时,长脖子带着身体四面八方地转动,像悠然浮游于湖上的天鹅。嘉民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屋子早就打整好了,陈设简洁,干净利落,墙面新刷了乳白色环保漆,大面积落地窗带来的充足光线让地板熠熠反光。

云舒只顾着看,神情专注,迟迟没有表态,嘉民的心便慢慢提向嗓子眼。他期待妻子给予自己正向反馈,比如点点头,说句“和我想的一样”之类的。因为他说服云舒搬来这里,最强有力的理由便是环境好。

直到云舒第二次“游”到餐厅,“哗”地拉开落地玻璃门上的白纱帘,一幅巨“画”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屋内。谁能想到,一套普通的宿舍竟能拥有如此迷人的风景一

绿,各种各样的绿,你能想到的最养眼的绿,都泼到这里了。植物们野蛮生长,肉眼可见地比画肌肉。叶是叶,枝是枝,线条清晰,却又打成一片,喝醉一般,热烈拥抱着。明明是一幅静止的画,可随意的一阵风来,叶片们便放肆起舞,满世界都在摇曳,和着鸟声虫鸣,仿佛上演热带丛林歌舞剧。

这幢宿舍楼依山而建。说是“山”,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坡。楼与山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于是山景便像说悄悄话一般的,直贴到楼的耳根来了。山坡由下至上,依次爆开阔叶草、常绿灌木丛和多年生长的大树,没有一寸空白。而宿舍楼,三楼的位置稍稍抬头便可见山坡最上层的部分,枝叶妖娆,树影婆娑,透过树缝,还能观赏到农户在坡顶上满满种植的绿叶蔬菜。

云舒拉开玻璃门,走向带玻璃围栏的阳台。伏在围栏上,她惊异地发现汹涌的绿色波涛,正一浪一浪翻滚在自己鼻尖下,好像探一探头便能躲进树荫,伸一伸手就可摘到枝叶。

嘉民猜她一定喜欢这里。可她仍然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良久,她的肩膀轻轻耸动了几下,嘉民赶紧上前,恰逢云舒转过身来她满脸都是泪水,嘴角却在上扬。

“真的,”她笑得哽咽起来,“比我想象的还美!”


2


都说,在所有下属企业里面,青岩分公司是总部领导最器重的,出任这里的总经理,就像青岩的地势一样,多少带点“步步高”的暗示。

曹嘉民就在众人的这般猜想中赴任了。他带上了太太李云舒这似乎是坚定扎根的一种表现,向上层传达某种决心的手段。反正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人推敲与判定,被冠以目的性。

事实上,这完全是小家庭的无奈之举。如果把云舒一个人留在省城的家里,嘉民无论如何都会放心不下。早些年两人各自忙工作,顾不上要孩子;等事业有了一定基础,刚刚将孕育下一代提上日程,云舒供职的教育培训机构停业她的工作没了。

“正好可以休息一阵,把身体养好,结结实实地要个孩子,”嘉民说,“我的薪水养家也够了。”

偏偏后面那半句,是云舒最不甘心的。她秉承的理念是:女人一定要经济独立。靠男人养,未来还要带着孩子靠男人养,所有的生活来源与人生愿景都寄托在一份可变的婚约关系上,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四处投简历,然而回音寥寥。正值尴尬年纪,作为英语教培老师,她最有竟争力的一面仅仅是“经验”,毫不意外地,屡屡输给了“年轻”“低酬”和“985硕博”。

在若干次面试失败后的某天晚上,云舒忽然发现自己学不会“睡觉”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一样,关上灯,假模假式地躺在床上,闭上眼,但自己清楚地知道,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大大地瞪着,与黑夜对视。

嘉民早上醒来,发现云舒穿着睡衣,缩成一团坐在飘窗上,木讷的眼光直直盯着窗外灰扑扑的都市晨空。她的脸上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枝干花,经过一整夜的疾速脱水,不再有一丝水分。嘉民惊慌失措又心疼地抱住她,她倒在丈夫胳膊里,虚弱地说:“我喘不过气了。”

“有抑郁倾向,”医生带着职业谨慎,严肃地看着曹嘉民,“暂时不要怀孕,不然孕期与产后都容易爆发更大的问题。”

与云舒的坏运气相反,在这节骨眼上,嘉民得到了公司的提职任用。他自然要把云舒带去新岗位的新环境,只是背后的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对云舒的这次“移植”显然是成功的。来到青岩后,确切地说,是对“绿墙”一见钟情之后,她像换了一个人。

一改无班可上后懒散的状态,云舒每天比嘉民还起得早,沿公司正中心的大湖慢跑四五圈,回来后洗澡换衣,再认真做一顿西式早餐——哪怕是煎个蛋,也用上了道具,煎出个漂亮的心形鸡蛋饼来,搭配上西兰花、小番茄,做个漂亮的摆盘。毕竟早餐是两人唯一同桌共进的一餐,仪式感总是必要的。

午饭则是嘉民在食堂与员工吃完工作餐后,用保温饭盒给云舒打一份带回家。到晚上,嘉民十有八九会有应酬,与客户见面、吃饭是业务的一部分,云舒便给自己做一份混合了鸡胸肉、水果与蔬菜的沙拉,再按《备孕指导手册》上提供的建议,吃复合维生素与叶酸片。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常常光着脚在屋里走动,明面上说为了让脚底穴位得到按摩,实际上,赤脚使她有一种与“家”更亲近的感觉,类似赤诚相待,无障碍的沟通一般。更令人兴奋的是,她可以不受约束地、随时随地欣赏到那幅绿“画”!这是更隐秘的一种体验:仿佛自己身体里神秘的植物基因被唤醒,某个血脉路径被打通了;再狂躁的时刻,只要在玻璃门前驻足一小会儿,整个人便安静下来,浑身上下通透而顺畅。

一天上午,嘉民从办公室回来取一份忘在家里的资料,进门后发现云舒正赤脚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着那面绿墙,认真地观赏,连嘉民进来她都不知道。嘉民站在她背后,好奇地学着她的样子朝玻璃门外望去仍是树的枝叶,仍是菜地与草丛,仍是树顶的蓝天,什么新鲜的也没有,可是云舒却沉醉于此,久久未动。

最后嘉民不得不叫了她一声,她才猛然醒悟,回过头来。嘉民一直记得那一秒的画面:云舒气色红润又清透,带着向上蔓延的挺拔姿态,与经历光合作用后的新鲜微笑。嘉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

“呼吸。”


3


那是曹嘉民初到青岩分公司的一段日子,按常理,起步阶段是最困难的,但恰恰相反,嘉民的新工作推进得出人意料的顺利。毕竟青岩是资格最老、业务成熟的分公司,而嘉民又是不喜欢瞎折腾的人,遇到问题只在关键地方下手,这么一来,他与新岗位的磨合期缩短到两三个月,此后便如入无人之境。在别的分公司饱受经济下行带来的阵痛时,他却专挑别人忽视的“边角料”的活儿,积少成多,硬是在哀鸿遍野的大形势下杀出了一条血路。

一年后,青岩分公司便成为了业绩头牌,在总部的新年年会上,曹嘉民闪亮登台,从董事长手里接过了锃亮的奖杯。摄像机对准他,足足给了好几分钟的特写镜头。年会的男主持人是从电视台请来的名嘴,他故作嫉妒地调侃:“业绩那么好,偏又那么帅,要抢我的饭碗吗?”

嘉民俏皮地回答:“如果您的饭碗里有我们明年的KPI,别说碗了,我连锅都给您端走!”

观众席爆以热烈掌声与笑声。当场的录像资料显示,就连总部的高层领导们都笑得合不拢嘴。开年后总公司搞的好几次业务培训、经验介绍会和开放式团建活动,董事长都亲自在“曹嘉民”的名字上画了圈,而嘉民也不负众望,次次都拿出了上乘表现,引来总公司各部门的称赞有加。就像旧式小说里说的,“一时间风光无两”。

那个代表“顶级段位”的奖杯领回来,放在青岩分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展示架上,走进房间的人都能够第一眼看到。员工们私下里传说,等明年再领一个奖杯,曹总经理就会提升回总部,去领导某个要害部门的工作。传言都是这样,言之凿凿,仿佛人人都混上了总裁家的麻将桌。

云舒却不一样。她来办公室找嘉民,说完正事以后,指着那个奖杯说:“把它收到柜子里吧,太打眼了,不好。”

嘉民歪着头看了看奖杯,笑道:“管它呢。我和你一样,没事的时候,喜欢看赏心悦目的东西。”

云舒正要反驳,嘉民又说:“这个杯呀,人家老郑可是专门去大寺庙,请了高僧来确定摆放方位的,说是分毫不能移。”

老郑叫郑国霖,财务主管,与嘉民同期入职的老将,他们早在公司新员工培训班就认识了。老郑业务能力非常扛打,又跟个顺风耳似的,远在青岩也对总部的庙堂风云掌握得七七八八,但就是不肯调任总部,说自己没有蟠龙之志,也搅不动大风大浪,属鱼虾之辈,只适合青岩,池子小,游得自在。

据说,老郑和青岩分公司的每一任总经理都关系密切——这倒正常,哪个总经理不抓住财务主管这个大角色呢?财务主管又怎么能不跟紧总经理呢?公司运营、采购销售的哪个环节都逃不过账面上的数据报表,总经理纵有一百件事瞒住底下人,有九十九件都瞒不过财务主管。

但是,老郑和嘉民的关系却与历任不同。为什么不同,怎么个不同法,老郑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在一次酒后向嘉民表露过类似意思。

“他们都是老狐狸,抬轿都轮不到我,但是......但是......你呀你......”老郑用微醺后逐渐悲情的口气说,“我太心疼你了!”

嘉民听后,一方面感动,一方面又告诫自己不要轻易感动。酒桌上的话,又源自下属,其真实性相当可疑。但他忍不住细究,微微笑着问:

“我是怎么着了,让你心疼?“

老郑听了一愣,自觉失言,挥了挥手,似乎想说两句场面话敷衍过去,但又临时顿住,下决心一般,仗着酒劲将话敞亮了去:

“曹总,你听说过两句话没?第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以前你不显山不露水,没人注意到,獠牙不会来咬你;可现在你冒头了,那就不好说了!别看你这会儿风风光光,没准暗地里,哪把快刀已经搁在石头上磨了!你这块肉啊,还嫩,不经砍......”

嘉民心里一沉。他明白老郑是好意提醒,但听起来仍像开大会时控制台刚刚连上音响设备,突然传来“吱”的电流尖叫声,分外刺耳。

“枪打出头鸟么,这我知道,”他努力保持着总经理应有的豁达态度,“那第二句呢?”老郑斜瞟了他一眼,忽然“哧”地笑了,对嘉民虚心求教的态度,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得意。他凑近一点,像透露一个重大秘密一般,小声说:

“第二句是:选择大于努力。”


4


瀚洪领创贸易有限公司已经算是业界老牌了。名字听上去大气磅礴,但根脉上还是个家族企业。创始人是现在的董事长兼总裁赵老先生。加一个“老”字,不仅仅是表达尊重,更为了与第二代相区别。

赵老先生经历过两段婚姻,膝下两儿两女。似乎对应了某种传统,两个女儿虽然都持有一定比例的公司股份,却不参与任何事务——大女儿嫁了个老外,多年前就移居到国外生活了;小女儿学了艺术设计,天天在时尚圈子里混,只管花钱。

能接过企业权杖的,就是同父异母的两个儿子了。大儿子赵维深,已经接近六十岁,是负责运营的副总;小儿子赵维广,系后妻所生,才四十出头,是负责销售的副总。都是姓赵的副总,为便于区分,大家分别称他们“深总”“广总”

赵老先生精力日渐衰退,早在十年前就放话说自己会在八十岁退休,彻底交权。他是一言九鼎的。而今年,就将迎来他的八十大寿。

按说,因为广总在年纪上吃亏,企业未来接班人的问题基本没有悬念,肯定是深总出任第二代董事长兼总裁了。关于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一直按照这样预设的方案在走:赵老先生对深总的栽培更为用心,对他委以更多重任;深总则为人谨慎,做事目标精准,大学专门拣了商科来学,哪怕并非自己喜欢;广总呢,自知轮不上与大哥抢王位,也就轻松上阵,在公司承担“辅君”功能,其他时间吃喝玩乐,倒也洒脱。

三年前,深总的长子人称“少总”忽然到公司任职了。之所以令大家惊讶,是因为按照赵老先生的规划蓝图,家族发展要打造“官商结合”的模式,之前刻意安排这位少总走仕途,听说他在官场上一路快马加鞭,一口气做到了正处级。在这个时候放弃了体制内得到的一切,回到家族企业,无论是何种原因,都需要下很大决心。

少总来到公司时已有三十五岁,并未在他爸深总手下做事,反倒去当了广总的副手。三年下来,销售板块的业务他已经深度掌握了,还成功做成了几个大单。众人估计,等到深总升任董事长兼总裁,少总就会接替老爸,被委以运营副总的重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以上便是公司江湖的基本盘。除去零零碎碎、添油加醋的各种细节,拎出的这番情节干货是公司上下每个人都清楚的。

可是怎么去领悟、去判断、去布局,那就因人而异了。

一晃到了初夏,某个晚上,已经快十点钟了,嘉民刚从一个饭局回来,喝着云舒提前泡好的普洱茶,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云舒则在书房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给一个远方的学生做着网课的最后总结她以前带过的学生给她介绍了几名新的学生,通过网络远程教学。虽然她给介绍人发了红包,又给新学生打了折,但没有了机构抽成,相比之前,她现在的课时费收入反而提高了,这让她非常开心。

“青岩是我们的福地。”云舒说。尤其这套可以和植物相互凝望的屋子,一定是神秘的幸运之神画过圈的核心地带。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是一种尽量带着隐忍、但控制不了急切的敲击声。

还没开门,嘉民就预感会是老郑。果然,那家伙站在门口,带着一脸严肃又激动的表情,向嘉民宣布:

“快跟我去散步!”

那是发生了大事的口气。散步只是最大化掩人耳目的方式。老郑带嘉民来到湖边最空旷的地方,一边是个大湖,另一边是块大草坪,藏不下第三个人,正常说话的声音也传不到湖与草坪的对面。

老郑带来了新鲜出炉的爆炸消息。他总能在事情广为人知之前抢到独家内幕。

深总患了癌症。肠癌。需要接受长期、专门的治疗,公司的事情只能放下了。选择在老董事长即将退位之际,公布自己的病情,深总的做法不知有什么用意。

“就是说......广总,广总就会上位!”嘉民抑制不住激动,把任何人都能想到的结果抛了出来。老郑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深总向老董事长提出,让自己的长子少总来接手大任。“怎么可能!”嘉民忍不住抬高嗓门。说完,他和老郑下意识地把头朝四周转了转,好像担心惊扰到夜虫休息。

老郑用浮在高处的玄妙声音说:“怎么不可能呢?”

深总的癌症,肯定不是刚刚发现的,最有可能是三年之前就获得了确切的诊断结果。这便解释了为什么少总匆匆忙忙回归家族企业。少总在广总身边做事,好学肯干,人又聪明。早就把销售这一块业务拿捏得透透的;而深总在运营方面的业务经验,对儿子自然也是倾力传授,这么一来,三年时间,足够让少总把公司上下渠道、客户资源等重要事项摸个门儿清。

“得了癌症,居然能瞒三年,提前部署。让儿子回来蛰伏准备,这心机......喷喷。”嘉民摇摇头。老郑说:

“你只看到三年前!根本就小瞧了深总。”

深总早在十八岁,就已经有了危机感一那时,初入商场、刚挖到“第一桶金”的父亲与年轻的继母生下了儿子。面对这个潜在的实力对手,深总知道自己占据的优势主要来自于年龄差。早生一步,事事抢先,这是血脉竞争中不容辩驳的一条法则。

于是他在大学时期便物色人选,找了一个出身农村、健康质朴、单纯好哄的女朋友,对方没有钱也没什么文化,初人社会打工,年轻的深总没费吹灰之力就俘获了她的感情,她也如其所愿,很快怀孕了。

随后,他向女方许愿结婚、请求生下孩子都在既定方案内,等到深总大学本科刚刚毕业,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便有了第一个儿子。

结婚,当然不可能结婚的。深总以家庭阻挠为由,出了一笔钱,和女友分手并留下孩子。深总的大儿子只比广总小三四岁。有了这个儿子,深总才算略略宽心,之后不紧不慢地挑了七八年,娶了一个门当户对、条件优越的老婆。当广总的两个孩子尚在小学背乘法口诀的时候,深总的大儿子就早已漫淫社会,拥有官场与商场两个赛道的丰富经验了。


5


按照老郑的提醒,嘉民本应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去到总部所在的省城,以汇报业务工作为名,带点青岩的土特产,情情到少总家去晃一晃。人家不在乎多贵重,就在乎这个时间点上、这一“晃”。

嘉民马上否了这个提议。“这也太明显了吧?”他说,“明摆着是报名站队了!”

老郑的眼睛一眨巴:“对啊,站队。咋了?丢人?你不站吗?”

嘉民急得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知道老郑怎么想的,大家都以为,嘉民是“广总的人”。就因为他这次的任命,是广总的提议。可嘉民自己明白,他和广总并无私交,最多是在总部干销售时受过广总几次表扬公开的,头的。

早有传说,本来青岩分公司总经理的人选另有其人,是深总的某个手下,但在任命前,那人突然被另一家公司的猎头挖走了——这事让深总丢了面子,所以青岩分公司总经理这一重要岗位,竟落到“广总的人”手里了。

或许,正因为突如其来,广总一时没有合适的人可推荐,才情急之下抓了个曹嘉民吧。曹嘉民虽然不是广总自己的人,但至少,他也不是深总的人啊。于是千年等一回、天上掉馅饼的事,就这样砸到了嘉民头上。

“如果不放心,”老郑嘴角歪歪一笑,“你就带两份土特产,回头也去广总那里晃一下。”但他的笑,分明有“多此一举”的感觉,他认定广总是斗不过兄侄两个的。

嘉民回到宿舍,云舒正坐在面对玻璃门的一块地垫上,闭上眼睛做冥想练习。嘉民没有打扰她,静静坐到沙发上,远远望着云舒。云舒虽然闭着眼,但她昂着头、微微笑着的样子,好像玻璃外的植物(夜里已经看不清楚了)化成了营养汁液,正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瘦瘦的身体里;而嘉民又望着云舒,好像云舒也是一种营养液,慢慢注入他的血管。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嘉民记得云舒从前喜欢这首诗,轻轻地念给他听。有时嘴里还叼着牛奶吸管,有时刚从午睡中醒来,头发乱蓬蓬的,但任何时候。她念诗的模样都像一个听音乐的孩子。

嘉民有些惭愧,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刻意把注意力放在云舒身上,是为了逃避一件复杂的事情。大衣柜底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抹茶绿的小行李箱,随时准备出差用的。他脑子里不停地闪过自己拎上行李箱直奔省城的画面。行李箱——云舒——行李箱——云舒......太奇怪了!根本没有可比性,但就是那么玄妙,来来回回地跳闪。

直到入睡前,嘉民才把脑子里的行李箱摁回去了。他打定主意,自己是怎样当上这个总经理的,就还以怎样的面貌当下去,硬闯圈层到底是危险的。只要把业绩做上去,谁做老大不需要能干人呢!

第二天老郑在公司里看到嘉民竟然还在公司,眼里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苦涩意味。该说的已经说到了,曹嘉民却“做不出来”。他做不出来!但是,“做得出来”的,世间大有人在啊!

嘉民像是自知不争气的差生,低了头不去看他。老郑便不再说什么。


6


深总正式卸任住院,少总出任运营副总了。等到公司上上下下都分享到这重磅消息时,不出意外的人心惶惶,都认定总部会折腾一阵子了。年纪相仿的叔侄二人,顿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下面的分公司全都缩着脑袋,闷头做事,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冒一个泡,晕头晕脑成了斗争牺牲品,生死难料。嘉民则自谓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像老郑说的,哪有那么容易“应”的“变”呢!

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下午,嘉民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报表,行政主管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脸惊惶地说:

“刚刚门卫打来电话,说是总部来人了,开了一大一小两台车!”

嘉民腾地站起来。

事先没有通知,又来这么多人,这分明就是突击检查!说“突击”,因为是在年度正常检查之外设置的,近几年才兴起。次数倒不多(多的话就没法干工作了),但哪家分公司若是遇上了,多半要脱层皮。谁能做到十全十美呢?且兴师动众来的检查组,不查出点问题脸面又怎么搁呢?所以被突击检查后的分公司.一般来说下场都不太好。

按照民间阴谋论的推测,遭遇此事,说明该分公司总经理被“盯”上了。

嘉民的背上冒出了汗,随即调整状态,“告诉门卫,先不要开大门,等你亲自去确认过,证实是总部的车了,再放行!”

行政主管明白,这是尽量拖一拖时间,以便稍微安排一下工作。他紧闭着嘴,朝嘉民点了点头,帶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神色,朝办公室门外大步走去。

不出两分钟,另外几名主管都收到了通知并紧急召集部属,马上做好迎检准备。嘉民一刻不停地打着电话,急匆匆地向几个重点岗位作特别指示,根本没注意到老郑已经来到他面前。

嘉民挂了电话,皱着眉望向老郑。他知道,这个时候老郑的出现,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但事情,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老郑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一脸严肃地将其递给嘉民:

“几年前广总到青岩来,亲自参与一个项目的谈判,私下里他犯了几个错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花钱替他摆平了这里面都是原始证据。”

嘉民一头雾水地接过文件袋,还没开口问。老郑又继续压低嗓门说:

“听说来的检查组,组长是总公司的财务总监黄津谷,他是深总的铁杆鹰犬,正巴不得在这个时候揪到广总的小尾巴。把这袋子给他。你在深总、少总这边就算立了大功了!”

一番话让嘉民羞愤难当,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儿,咬着牙说:“你当我是......”

“袋子交不交出去,随你,”老郑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峻神色,用宗教领袖般的告诫口吻说,“但你要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十秒钟。嘉民盯着手里的袋子愣了十秒钟。老郑已经消失,像一道不真实的烟,散去了,但文件袋是实打实的,留在嘉民手里,像经历魔法后凭空出现的东西,莫名其妙却又千真万确。嘉民打开袋子,想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一看,但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总部的车已经开到楼下了。

嘉民跑到窗前俯视,检查组的人似乎经过特训,个个身手敏捷地从车里跳出来,一个组长模样的人大声向他们作指示:“你,去西楼。守住进出口;你、你和你,去仓库;其余的人跟我来!”

那个叫黄津谷的财务总监,以前在青岩干过一阵子,对这里了如指掌。

嘉民低头去看,此时手中的文件袋,已经远比“烫手的山芋”更令人抓狂。事不宜迟,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关上门又拧紧了安全锁

说没有一丝犹豫,那绝对是骗人。嘉民回想着老郑那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简直整个人都给电击了一下似的。眼下的形势,可谓“兵临城下”,其他不管,有两点是比较确定的:一是检查组由少总委派;二是冲着他曹嘉民而来。

也许是他没有“表态”。

也许所有分公司总经理中,只有他没有“表态”

就这一两分钟,他已经握着那个文件袋在办公室来来回回走了无数个圈。现在他根本就不想打开,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好像一旦打开,就已经作了决定。

不行。

他看见站在空中更高处的一个自己,俯视地面的自己,摇了摇头。

还是同样的原因:他做不出来。哪怕广总曾经做出了十恶不赦的坏事,其证据也不应该由他曹嘉民在“这个”时候,送到深总与少总手里。哪怕他曹嘉民不是广总的人,这样做仍是一种可耻的出卖。

嘉民把文件袋迅速塞到抽屉里,胡乱用几个记事本往上面盖一盖。下一秒,他又飞快地将文件袋抽出来。放抽屉太危险了。可是,能放哪里呢?他四下张望,办公桌、书柜、展示架。按公司规定,检查组都是可以翻看的。揣进外套内袋太勉强,鼓出一大块,明显在身上藏了东西,就算不搜身,也会被问到。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外面一阵脚步声,突然劈来一个陌生的喊声:“曹总经理!”

嘉民一哆嗦!他慌乱的视线落在地上一块痕迹上。上周为止,那里都放着一个碎纸机,偏偏这周坏了,送去维修了。难道是天意,让他不要毁掉这份证据?

毁掉?这两个字一旦进入思维,他的脑子便朝着这个方向转起来,片刻之后,他看见了办公室的套内卫生间,随即像一颗炮弹,直接弹了进去。他用一秒钟锁好了卫生间的门,接着打开马桶,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直接撕掉,不带一丝犹豫地扔进马桶。

办公室的门已经在检查组的催促下,由行政办的人员拿钥匙打开了,外面一片喧闹。有人走近卫生间,又砰砰砰地敲。嘉民一面大声答应着,一面把最后一丝纸屑投入马桶,摁了冲洗键。

终于,他从卫生间走出来,只见一群身着总公司藏青色西装制服的男人站在办公室里,盯着他。

嘉民用纸巾擦着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上个大号。”


7


黄津谷这个人,嘉民在总公司任职时就认识。当然,只局限于“认识”。此人风评很差,上恭下傲,至于他怎么当上财务总监的,坊间传闻颇多,其中流传最广的一条是名字取对了。黄津谷,黄金谷,相当于是聚宝盆啊,这风水可了得!

这次黄总监带的突击检查组,人员应该是从总公司各部门临时抽调的,全是年轻人。

突击检查组迅速分散到青岩分公司的各个部门,按照财务状况、业务运营、内部管理、合规经营等几个模块进行分类,翻看各类单据报表,核对大量数据,抽查文件,当他们索要任何资料,公司员工都得以最快速度找出来,以免被判“阻碍检查”。

黄津谷本人倒是和颜悦色,客气地向嘉民解释说,本来他们是去郁山分公司的,可是车开到一半才得知郁山那边的高速路遇到山体滑坡,封路了,这才临时改变目标,顺道来青岩了。尽管言之凿凿,但嘉民知道,郁山与青岩根本不顺道,如果车开了一半再折返来青岩,是无法在这个时间点抵达的。就是说,人家查你,还要假装“本来不是”查你,伪装成是你运气不好。

查了两个多小时,检查人员们集中,汇报情况。自然查出了很多问题。比如,上半年的一次业务培训,有两名员工请了半天假,却给他们发了全天的培训补助。

“培训补助都是按天数算。”嘉民说,“从来没有发半天的呀,让我怎么办?”

黄总监和气地笑道:“现在的新规,是按半天计算了。”

“哪来的新规?我们没收到啊!”

“正在下发中。”

嘉民气得不知说什么了,稳了稳情绪才说:“既然我们还没拿到新规,就应该按旧规执行吧?上半年的培训早过了,那时候新规还没影儿呢!”

黄总监两手一摊:“没办法,总部就是这样交待的:一切按新规执行。”

自打少总来公司后,新规年年都有,总是这里修一下、那里改一下,有时候根本看不出动了哪里。但像这种没拿到手也得执行的规定,还是头一回听说

好在,半天的培训费,数额实在太小,嘉民不信他们能做多大的文章。检查出的其他问题,和这情况差不多——报账贴单页有十几页格式不规范、库房存货实物与登记与不符(差了两盒口罩)、货品存放的布局不够合理,甚至办公区域卫生打扫不到位(在地上捡到了烟头)......嘉民索性不再解释,反正这些问题,哪个拿出来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黄总监听着后面的汇报,脸上却堆上了越来越浓重的阴云。

在场的人,稍微懂行一点的,都看出了黄总监此时的窘况。嘉民也不例外,他瞬间生出一种打了胜仗的轻松,甚至蒂点安慰地说:“上个月我们自己组织了季度工作抽检,很多问题都发现并改正了,唉,还是难免有疏忽,非常感谢上级部门帮我们查找出'漏网之鱼',我一定马上抓落实,全部改正!”

他感谢得太早了。

黄总监将眼皮一抬,斜斜地扫了嘉民一眼,挤出一丝诡异的笑纹:“曹总经理,先别急着表态,我这儿还没查完呢,您就给我打总结了似的。”

在场的青岩分公司的人听到这话,全都面带问号,互相看看。不是兵分几路,啥都查了吗?黄总监停顿了好几秒,卖足了关子,这才说“分公司宿舍还没查呢!就从总经理的宿舍开始吧。”


8


公司在福利方面有点像以前的国营单位,会考虑员工的住宿。

并不是所有分公司都有宿舍楼,只青岩、郁山等几家老牌分公司才有。那些没有宿舍楼的,往往就近找房子集体包租,或者直接发租房补贴给员工,让其个人寻租。

对宿舍楼不是没有检查过,但以前的检查都是着重在消防、安保等方面,而这一次......嘉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之兆。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接到的那份来自总部的文件。公司出台了福利新规,重新划分了住宿标准,各单位必须严格照此进行整改,为每个员工分配与其级别相应的住房福利。附了一张表格,详细地列出了每个级别的福利住房面积、设施等。

当时,他把食指放到“分公司总经理”一栏。直直地划过来,看到“面积”显示的是“70㎡”眼睛就直了。他和云舒住的房子,怕有120㎡吧

二十年前,公司发展势头正猛,收购了位于青岩的另一个公司作为分公司,园区、办公楼、宿舍楼、仓库等全套都是现成的,稍作修善就拿来用了。那时青岩的地价、房价都便宜,前公司很阔绰地把宿舍楼修得宽敞、舒适,总公司拿这作为优势鼓励大家下基层去任职,说青岩分公司虽然地方偏了点,办公与居住的环境可是拔尖的。

如今出台了这份新规,嘉民拿来一比对。他们全公司人员的住房都超标了。嘉民把这事拿到管理层办公会上商量,行政主管毫不在意地说:“哎,这规定主要是给在外包租和发住房补贴的那些看的,让他们调整福利标准,我们这样的,已经修好二十年的房子,还能怎么办?用切割机来切掉一块?瞎扯嘛不是!”

行政副主管也附和:“这规定根本不公平,同等级别享受同等面积住房,可是忽略了地域差别,省城的分公司和我们偏远地区的分公司,同等面积所对应的货币福利可是差得远了去了!他们住的70平方米,比我们的200平方米还贵许多呢!”

众人都点头称是。

老郑却谨慎地说:“可是,听说这规定是少总亲自考察、研究后制定的,对自己提出的意见,他一向是很看重的。”

另有主管一撇嘴:“少总考察研究了半天,给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封掉多出来的面积!”

众人便笑起来,一片揶揄之声,虽然知道这是实情,但还是感觉听了一个笑话。若是多出来的面积重新规划,利用上了,给别人住。或是当了仓库都还可以理解,硬生生地封成死角,那不是明明白白的浪费吗?对公司和任何个人都没有好处啊!

笑声浮荡,嘉民的眼前却出现了云舒坐在“绿墙”前的地板上舒展呼吸的模样,心里忽然一阵酸软与不舍。行政主管是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他一看嘉民那犹豫的样儿,就说:“反正整改时间有半年呢,要不我们暂时搁这儿,先看看其他几家的动作再说。”其他几家,自然是指郁山、笼州等几个自带宿舍的分公司。

缓缓也好,看看情况再说。会议就到此为止。过了一个月,上面来了一份调查表,要求各单位上报住房整改情况。

这次没有开会。行政主管直接向嘉民建议:“我打听了一下,其他几家都填的是‘已完成整改’,要不我们也这样填吧?”

“他们是怎么整改的?”嘉民问。

“哈,当然啥都没动,已经住了几十年的宿舍,怎么可能真的封门封地,”行政主管说。“都说了,这一项就是针对那些发住房补贴的。我们就跟着做做样子,上面也不会为难,都不吭声就行了。”

看嘉民还皱着眉头犹豫不决,行政主管补充道:“又不是把多出的面积折成现金揣兜里了,怕什么?要较真的话,总部应该把这宿舍楼推倒了重新修建、重新分配才对,直接隔门圈地。谁做得出来?又不是养牲口!”

这话说到关键了,嘉民也觉得他们是占理的。最后,嘉民让行政主管安排人,制作一批封条作为备用,遇到情况,随时封门。而调查表,青岩分公司便和其他几家一样,填了“完成整改”上报。

那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出啊!


9


云舒正开着电脑、翻着教材备课,只听到大门“啪嗒”一下打开,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涌了进来,像干净的浴缸猛地灌进了污水。

她刚走出书房,迎面闯来一个背着手的陌生男人,嘴巴紧闭,眼神凌厉,五十来岁的年纪,五十来岁的趾高气扬。身后跟着涌入一群年轻人,一色的藏青西服。

打头的中年男人见了云舒后,略略一怔,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屈尊打了招呼。云舒正不知怎么询问,嘉民从队伍末尾挤过来,赶紧向妻子作介绍。他刻意淡化了“检查”的意味,只说是总部派人来“看看”咱们的宿舍。

打头的正是黄总监。他踩着迫不及待的步伐,一路杀进卧室,又转到书房,再转回客厅与餐厅,当然也没放过厕所与厨房。藏青色西服们步步紧跟,随时与黄总监交换一下眼色。

黄总监开始追究住房的面积。“超了那么多?”“为什么不整改?”“什么?还处于整改期间?”“离规定的整改结束日还有两个多月?”......最后不慌不忙地,把一张预先准备好的打印纸恭敬地量上来。黄总监又一个眼神,打印纸便转送到嘉民面前——是一份材料的复印件青岩分公司上报的住房整改情况表,赫然是在“已完成整改”这一栏打的勾。

嘉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科幻般的界线。从这一秒开始,时空“唰”地转变了。他,曹嘉民,上一秒之前的世界与下一秒开启的世界,被一把利刃狠狠地劈开了。他自己还不知道,也没有想起老郑曾经告诫过他的——“你这块肉啊,还嫩,不经砍......”


10


嘉民只作了最简单的解释。因为解释越多,云舒的担心就越重。

检查组走后第二天,按照嘉民的安排,行政主管蒂着办事员到宿舍楼勘察、测量,接着便是一帮民工拖着木板上门,挨家挨户地封掉超出的住房面积。立即整改这是最大程度的“纠错”表态。

必须要知道一件事:原原本本的一套70m2的房子,和从一套120㎡的房子里隔出70㎡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太不一样了。

嘉民向云舒征求意见,保留哪些空间其实没有多少探讨的余地,除了属于“刚需”的卧室、卫生间和厨房,剩下的书房、客厅和餐厅就只能三选一。他俩一致同意舍弃客厅,但在书房与餐厅的选择上,云舒迟迟拿不定主意

当然是因为“绿墙”

保留餐厅才能保住“绿墙”,可是餐厅不能放下餐桌(兼做书桌)的同时还放下书柜,而没有书柜的话,云舒开网课要用到的大量资料就无处存置。面包与诗之间,她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但就是......云舒哽咽了。

嘉民搂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只能这样了,他要忙的事情还很多。

云舒叫了一辆野的,去青岩最大的购物广场,喝咖啡、吃简餐、看电影,待到晚上才回来进门开灯后的第一秒钟,她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进错房间了,因为迎面就是一大块木板墙.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木板墙大约两米高,上面留下一小段空档用来透气:长度的话,直接从人户开始,右边挡住原本宽敞的客厅,左边走两步,为了给厨房门留出一个口,精确地斜切了一角,把餐厅严实地包裹,与餐厅同侧的客卫、客卧的门一并封死,连光都不透一这样一来,从大门到书房与卧室,只剩了一条又长又窄、黑暗的过道。云舒挪动步子向深处探寻,双臂一抬,甚至肘还弯着,便摸到了两边的木墙。到了原本“绿墙”所在的位置,她驻足几秒钟,手指贪恋地在此处的木板墙上轻轻摩挲,同时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好像隔着木板也能吸到植物的香气继续前行,走过了书房,最后到达卧室现在只剩这两个房间了。

嘉民坐在床头发呆,神色颓然,见云舒回来,他抬起头,努力挣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云舒顿时满心酸涩,走过去抱住了嘉民的头,轻轻说:“没事的,没事的。”

很快,检查组杀了“回马枪”,来复查整改结果了。本该黄总监带队,但他太忙,便指定上次那个方圆脸为代表。方圆脸举着摄像机到处拍时,拍到已经用钉子钉死、贴了封条的客卧、客卫的门,他忽然来了兴趣。虽然封条是前几天贴的,但上面的日期却显示在一个月以前。仿佛找到重大突破口一般,方圆脸又挂上了标志性的冷笑:

“既然刚刚贴上封条,却把日期写到更早,这是什么意思?”

嘉民解释说,封条早就打印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贴上,因为还在整改期内么这也证明青岩分公司是有整改意图与举措的。

方圆脸的眼睛不大,却把眼珠磨到尖锐的程度,盯着嘉民。嘉民不服气地冷冷回视,这个态度把方圆脸狠狠激怒了。

“给我查!”

他要求检查组对青岩分公司的每一台电脑和打印机进行检查,一旦发现这两天有任何打印封条的痕迹,那么便坐实了青岩分公司弄虚作假!

经过对全分公司的电脑、打印机的排查,查到的打印信息果然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与封条上打印的日期相吻合。最后一台电脑关上以后,方圆脸阴沉起了神色,一声不吭地率众走了。嘉民却没有丝毫胜利的轻松。

几天后,来了一个主任。在云舒的眼里,他只是个疙瘩满满的“长方脸”。长方脸主任对木板墙的高度很不满意,说:“既然要封,就得严要求、高标准,上面部分还露着空干什么呀?”

云舒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意思?嫌我们呼吸了木板墙外面的空气了吗?”她激动地问嘉民。

可没有办法,只能服从。木板墙拆掉了重做,这一次,从地面满满顶到天花板,一丝缝儿都不敢留。干活的工人都不知道这房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怖事件,得以这样严密的封控。


11


嘉民和老郑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木椅上,各自闷闷地抽烟。

嘉民为了备孕,很久没抽烟了,这段时间却屡屡破戒。抽完一支,又换一支,老郑掏出打火机,凑过去替他点上。两人仍是那么默契,却久久无话。

还是老郑率先打破沉默:

“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你处理掉了?”

他没去看嘉民。这让嘉民更有一些心虚了。虽然他自认为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心虚。他用自嘲的口吻讲述那天的情形,撕掉东西扔下水道,简直跟谍战片有得一拼。

老郑听着,只是无奈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像落进嘉民心里的雨,冬天的雨,冰冰凉凉。

嘉民去找过广总了在“整改事件”发生后。他希望广总能在少总和老爷子面前替自己说句话,可广总以一种几乎是公事公办的姿态拒绝了,语气里还有埋怨他的意思是自己举荐的他,而他却没替自己争个脸面。

广总也不好过吧?以前被兄长压过一头他认了,但现在,连侄子也要爬到他头上,这是何等的屈辱。他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属地被飞快蚕食,同党被追杀,连算不上亲信的手下也落到如此下场。公司上下,谁都能看出他眼下的窘迫与不堪。

望着广总郁郁离去的背影,嘉民想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心里说:我可对得起您呢......

但大势已去。老郑料准了会是这么个下场似的,没再纠结于此,反倒安慰起嘉民来。他难得地顽皮一笑:

“其实,你出了这个问题,偏偏证明了你没有问题。”

嘉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老郑继续说:“你想啊,目标就是你,如果你财务造假,或者商业欺诈,或者滥用人事权,诸如此类,随便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哪还会劳烦他们在旮旮旯兄里整这么一出!”

说到心坎里了,嘉民也不服气地说:“是啊,这事顶天了也就一个宿舍整改不力,他们还能给我扣啥大帽?”

唉。看曹总经理这么不上道,老郑现在除了摇头,真是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嘉民沉默半晌,轻声问:“那我这事,会怎么说?”

老郑还是老郑,他笑了一声,拐了一个弯,启发般地问嘉民,知不知道赵老先生为什么总是穿长袖衣服?不管多热,他都会遮住手腕。嘉民刚要摇头,忽然,一个画面在眼前浮现出来新年年会上,董事长给他颁发奖杯,在奖杯递过来的一瞬间,董事长的一个手腕从西服长袖露出来,皮肤上分明地显现出一个“忠”字,青灰色,纹上去的。

“谁也不知道赵老先生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江湖险恶,”老郑对已经忐忑起来的嘉民说,“反正,这玩艺就是他最看重的。少总多精啊,只要在这上面做文章,一做一个准。”

所以,重要的不是整改期内尚未树起来的木板墙,而是上交的那份整改情况表,那个“√”

老郑要么是有先见之明,要么是提前得知了消息,一个月后,嘉民拿到了总公司通报的处分通知。当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阅读时,果然,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被列为最大罪状的一条:

“弄虚作假,欺骗总部,对公司不忠诚。”


12


等待的日子像裹满灰尘的蜘蛛网,悬吊吊地浮在半空,不落下来,也不飘走。嘉民换岗的调令迟迟未到,关于他去向的猜测却早已在公司内部传得沸沸扬扬,且版本不一。有的说他会被调回总部,去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部门养老;有的说他会被发配到某个新成立、前景不明的分公司当副手,名为锻炼,实为“流放”;更有甚者,说公司会直接给他一个“内部待岗”的待遇,体面地逼他自己走人。

无论哪个版本,都指向一个不讨喜的结局。嘉民似乎接受了任何悲观的可能性,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应酬几乎绝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事务,打打常规业务电话,空下来就听一听无聊的网络小说、玩两把麻将游戏。他身上生机勃勃了近四十年的锐气,仿佛被连根拔除了,整个人松垮下去,带着自我放逐般的疲惫。

不仅他,整个青岩分公司都像被扔进了一个无形的罐子,每间宿舍都树着木板墙、贴着封条,走到哪里都像在玩“密室逃脱”,连空气也变得黏稠与混浊。

如果这是一个沙丁鱼罐头,云舒就是其中最窒息的那条鱼。

她走进宿舍从开门起,就像进入了一个动过低劣手术的怪物肠道。宿舍的层高有多少,两边的木板墙高度就有多少,一丝缝儿都没有。哪怕是白天,都得像盲人一般慢慢摸索着前行,一脚深一脚浅。摸到一处她便想着:这应该是客厅了。再摸两步,又想:这是餐厅了。她像失去视力的老奶奶,给未来的孙辈讲述遥远的历史:这里啊,原先有块植物绿墙的.....

仍然有植物。木板是死去的植物。木材切割后带着一种枯燥的腐味,那是曾经阳光雨露混和的养分,如今在它的尸体里发酵。黑暗中仿佛能看见一万条蠕虫在啃噬时光。

夜晚又是另一番体验。躺在卧室床上,她就像躺在怪物身体尽头的“盲肠”里,明明是有窗户的房间,她却仍然感觉透不过气来。木板墙在夜里会来点响动,偶尔“咯吱”一声,仿佛木板们在移动,穿过卧室门,从四面八方向她靠近,一点点收紧,要把她压成一块“肉板”!她被这想象吓得冷汗淋漓,却不敢喊叫。

最后她睡着了,用被子捂住脑袋睡的。

嘉民担心,云舒的状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会比来青岩之前还糟糕。那真是得不偿失了。幸好,在他下决心给岳父母打电话、请他们接云舒回娘家小住之前,云舒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那是一个下午,云舒在书房备课,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猛推开椅子站起来,烦躁地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感觉快呼吸不过来了,她需要空气,需要开阔的空间,需要审视的高度......

高度?嗯?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楼顶!

这栋宿舍楼是有楼顶平台的,以前她从未上去过。但此刻,她没有丝毫迟疑,冲出房门,跑到楼梯间,迅速爬到最高一级台阶,果然出现了一道小木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用力推开,一瞬间,混合看热度、甜度、新鲜度的空气径直撞了上来!

到底是楼顶!虽然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枯叶与鸟粪,但一抬头,毫无遮挡,天空蓝得纯粹,云朵开得悠然;对面的山坡,绿意从坡底一直蔓延到坡顶,层层叠叠,泼墨一般。她的“绿墙”又回来了!整匹“料子”毫无裁剪地抖落到眼前,完完整整!

云舒痴痴地走向楼顶另一侧,看到了湖。

湖水与阳光应和,闪闪烁烁,无数细碎的笑脸。

风来了,在耳边缠绕,又“咻”地跑掉。

她想哭。

从这天起,楼顶成了云舒的“应许之地”。她像蚂蚁搬家一样,每天把东西往楼顶搬。开始是轻便的折叠椅、色彩鲜艳的野餐垫,后来是各种书、笔记本电脑,还有保温杯和装着简餐的饭盒。再后来,她在楼顶种起了小盆绿植一从对面山坡挖的土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楼顶,在阳光下看书,在微风里备课,甚至把网课也搬到了这里。学生们在视频里看到她身后的山景,都好奇地问:“老师在度假吗?”

她只是笑笑。无法告诉他们,这是柏油马路上开出的一小丛花朵,是密不透风的“闷罐车”情情拉开的一道缝。阳光无损耗地交付于她,百分百的热乎乎、暖洋洋,她觉得自己已然复苏,如同一棵重拾光合作用的植物。

或许是太放松了,一天下午,云舒一时高兴,将一张在楼顶的自拍照阳光透过遮阳帽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背景是广阔、湛蓝的天发到了一个名为“瀚洪家属咖啡屋”的微信群里。

这个群是某个热心的领导太太组建的,里面大多是各分公司中高层管理人员的家属。青岩的“整改事件”发生后,群里增加了不少隐海的哀叹其他几个老牌分公司均以光速进行了封门隔地的操作,这影响可是一大片,太太们当然有牢骚,暗戳戳地表示,某些人就是犯点经济错误、作风问题也好呀,至少不会连累别人。

云舒刚看到这些话时气到发抖,几乎要退群,但随后,各位太太晒出了被封隔的惨状:有的把厨房封了,洗个苹果都得去厕所;有的把入户间开辟为“公共场所”,但东西还堆在那儿,乍一看像上世纪的简子楼。更有一位太太,因为酷爱养花,阳台被封以后,花又不能搬人室内,她每天都要跑到邻居家的阳台,踩在凳子上,上半身越过栏杆,以这样危险的姿势给她的爱花浇水云舒又心软了。大家都不容易啊!

此刻,她帶着一丝鲁莽而又顽皮的冲动,给照片配上了一行文字:谁也夺不走我的阳光!就像往湖里扔去了石头,“咚”了一声。群里沉默了几秒钟,便开始有人回复。

“青岩说是封了房子,原来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啊,我们就没这福份了,天天关小黑量,好像是我们犯错一样!”

“难怪云舒姐没在群里叫过屈呢。”

“这样的福利,总部是不是也该考虑下公平性啊?”

“别高兴太早......”

云舒翻看着,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本想分享一缕阳光给同病相怜者,可她们却嫌这光太刺眼了。这一次,云舒毫不犹豫,直接退群,关机。她深深吐了一口气,靠在楼顶的栏杆向远处的山坡望去。风从那边飞奔而来,揉乱她的头发,像安慰的抚摸。


13


到底是年轻了。云舒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仅三天,后果就来了。

赤裸裸的。不用一句解释。没有一字预告。只有一把崭新的铁锁挂在通往楼顶的木门上。锁身锃亮,显示出坚硬的气派;圆弧的挂链就像一个冷静的句号。

正准备去楼顶晨练的云舒此刻呆住了,她瞪着眼睛,细细打量,好像第一次认识“锁”这种东西。这么小小的一块金属疙瘩,却以一挡十,挡百,挡千万,挡住了整整一个世界。比木板墙还厉害。

初洒的晨光从门缝漏了几丝进来,捎带着几声鸟鸣。都是告别,都是慰藉。

她的阳光......被锁住了。

一股巨大的、毁灭性的情绪陡然而升。无数日子摁着自己的头,拼命压抑下去的愤怒.终于像山洪一般瞬间爆发,冲垮了隐忍的堤岸。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她冲回那个昏暗、狭窄的“鼠窝”,正撞上还没上班的嘉民。他站在书桌旁,正懒懒地整理着公文包,浑身泛着一股仿佛从水中捞出般的、湿哒哒的疲惫味道。

“嘉民!”

云舒的声音嘶哑而尖利,长满疯狂的细齿似的。

嘉民被这尖声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妻子脸色惨白,眼里火光炯炯,胸口难以抑制地副烈起伏。他伸手去扶她,云舒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指着门外,或者说,指着这个囚笼般的屋子,指着他们此刻的世界,大吼起来:

“他们把楼顶的门锁了!用一把大铁锁!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缕光都要给我们抢走?!我们做错了什么?!”

她的嘴唇颤抖,声音颤抖,眼泪却义无反顾,奔涌而出。

“这个房子!他们想封就封,想隔就隔!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圈起来!那两面墙!该死的墙!它们把我逼得快要疯了!”她指着那条贯穿全屋的羊肠黑道,“我忍,我让,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他们又给锁起来!真不让人活了吗?!”

她一步步逼近嘉民,泪水模糊了视线,但质问却异常清晰,像侠客挥剑,精准地直刺过去:

“曹嘉民!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这是你工作了快二十年的公司啊!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你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它!可它给了你什么?!这样的公司!这样一群人!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你告诉我!!”云舒的吼声撞向狭小空间的天花板,一个字、一个字,把坚硬的四壁砸出无数个坑来。

嘉民站在那里,被妻子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震懵了。他望着震怒的云舒,她的眼泪,她的声嘶力竭,她在强烈情感侵袭中剧烈颤抖的身体......那些他一直试图忽视、试图用沉默与忍耐掩饰起来的一切,忽然被撕开包装;经年的勤勉、自持,绚丽的业绩、奖杯、忠诚,原来都装在万花筒里,轻轻一转,就改变了模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云舒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放缓。嘉民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一凉凉的,像在井水中泡过。“对不起......”他羞愧的道歉之言,沙哑、黯败,像从喉咙深处,不,从生命的深处挤出来的。他不知还能说什么.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像在枯井底,抓住唯一可以爬出去的绳子。


14


三年。三年正好。足以让激流归于平缓,让伤口结痂,留下浅淡的疤痕。

曹嘉民在一家规模不算大的私营企业做到了部门经理。公司业务与瀚洪领创并无关联,甚至有些“土气”,做的都是实打实的本地民生配套项目。薪水比之前在青岩时低了一截,但嘉民的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舒畅。盘根错节的派系、讳莫如深的“江湖”......在这里,都不存在的。这里同事之间关系相对简单,老板也是务实派。每天下班,嘉民可以准时回家,顺路到菜市场买两块排骨、一颗卷心菜之类的,尤其会在菜市场旁边的婴幼儿食品专卖店驻足,打听一款幼儿米粉有没有做活动

这款米粉,女儿爱吃。

云舒依然在做线上英语老师,口碑已打开,生源稳定。最大的变化是,一年半前,她生下了女儿朵朵。做了母亲的云舒,总是微微笑着,冲奶粉、做辅食、搓洗小袜子,琐碎的操劳,琐碎的快乐,从从容容,顺心透气。那些“老鼠笼”里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遥远,模糊,只在偶尔失眼的深夜,才会像幽灵般探一下头,旋即被女儿温热的呼吸驱散。

她常说“离开青岩,是咱们做过最对的事。”嘉民总是点头,笑而不语

老同事中几乎只有老郑还有联系。老郑这人很有意思,在别人面前有城府,偏在嘉民这里率直。他偶尔会发来一些简短的信息,像投人水中的石子,只激起微小的涟漪,随即沉没。一年前他发来一条:

“孙子上了。”

意指少总夺权成功,但这口气亦庄亦谐,

嘉民忍不住笑出了声。

半年前又来一条:“深总已故。”

算是意料之中吧。嘉民怔了怔,替亡人简单回顾了人生经历几秒钟,竟生出“这般心机的人也会死啊”的慨叹。之后删掉信息。删除,死亡,彻底翻篇,这几个是同义词。

这天晚上,夫妻俩在沙发上陪女儿看动画片,不多一会儿,朵朵便倒在云舒怀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鼻息。嘉民把电视机的音量关小,顺手换了新闻频道。忽然,嘉民握着遥控器的手僵住了。

荧屏上正在播报的社会新闻报道,标题醒目刺眼《老牌贸易公司瀚洪领创爆惊天丑闻,高管被捕,或面临破产清算》。

报道详细披露了瀚洪领创近年来在多个大型项目中存在的严重财务造假和违规操作,涉案金额巨大。核心人物直指公司现任总裁少总,他已被警方正式批捕。而作为其左膀右臂、深度参与违法操作的原财务总监黄津谷,则在纪检监察人员上门调查的前一刻,从总公司办公大楼的楼顶纵身跃下,当场身亡。报道还播出了一段打过马赛克的现场视频,警戒线,围观的人群,以及地上那触目惊心的一抹血色......

客厅陷入浩瀚沙漠般的空旷与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车流声。

嘉民盯着电视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者遥控器按键。云舒靠着他的肩窝,目光落在电视机旁的一盏台灯上。好一会儿,她才用脸去贴了一下女儿的熟睡的脸蛋,直起身来幽幽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总公司的楼顶,为什么不封起来呢?”

全文刊发于《青年作家》2024年第3期


确定取消关注
  • 取消
  • 确定
九月 小编
2026-01-30 14:25:21
关注

0

评论
暂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取消 写评论 发送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