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一夜间把异乡的霓虹吹得冰凉。地铁口涌出的仍是行色匆匆的人潮，而你却在那一刻突然听见胸腔里“咚”地一声——像是谁把一面小鼓悄悄敲响。一年一度的春节快到了，心跳于是有了方向：向西，再向西，穿过巴山的褶皱，穿过州河的雾，穿过所有思乡的夜，回到一个叫“大竹”的地方。

      故乡是什么？是舌尖先比你先一步抵达的味觉，是梦里反复出现的山脊线，是母亲站在门口张望时，那一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你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冷风里带着熟悉的煤烟与稻草味，像一双粗糙却温热的手，捧住你漂泊已久的脸。那一刻，你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城市的过客，而是大竹的孩子。

      回家第一日，云雾山在雪被下静静等你。黎明前，父亲把砍柴刀磨得锃亮，母亲把开水灌进旧保温壶，你说“随便走走”，其实心里早已排好路线图——要去山顶品雪景。石阶隐在薄雾里，像三国古道上未讲完的故事，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历史的回声。你想起儿时父亲把《三国演义》当睡前读物，用川北口音模仿张飞怒吼，如今他鬓角已白，仍在你前面拄杖开路。雪压弯松枝，也压弯他的背，却压不弯他回头冲你笑的那道弧线。山顶风大，雾凇如亿万朵银花同时绽放，你张开双臂，仿佛把整个世界的纯白都抱进怀里，而世界也把你抱紧——原来故乡的雪，是替你收藏童年的盒子，只要你回来，它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下山后，自然要去四方山。那是一条被柏油与鸟鸣同时铺陈的天梯，阳光好的时候，像有人打翻一罐金粉，洒在每一片叶脉上。你陪父母慢慢登，不再像少年时只顾冲刺。半山腰，母亲停下喘气，你递水给她，发现她手背裂了几道口子，像干涸的田地。你忽然明白：所谓长大，就是把曾经仰望的身影，慢慢陪成与你并肩。山巅风清，云海在脚下翻涌，父亲把双手撑在拐杖上，骄傲地指着远处：“看，那就是州河。”你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条闪光的丝带系在群山之间，系住了炊烟、系住了稻田，也系住了你无论走多远都扯不断的心跳。你举起手机想拍照，却最终放下——有些风景，只能存在心里，才永不褪色。

       第三日，去五峰山走竹海。冬日的竹林依旧苍翠，风过时，万竿修篁齐齐摇曳，像一支支巨大的毛笔，在天空这张宣纸上写下“欢迎回家”。你踩在厚厚的竹叶上，听“嚓嚓”声在峡谷里回荡，像大地在替你鼓掌。小时候，你常把竹节削成水枪，与伙伴在沟里打起“水仗”；如今你只想伸手抚摸那节节高升的纹路，告诉自己：也要像竹子，空心而有节，向上而不忘根。竹影婆娑间，你遇见一位卖竹编的老翁，他抬头冲你笑，缺了门牙却盛满月光。你买下一个竹蜻蜓，轻轻一转，它便飞回童年。你把蜻蜓塞进母亲手心，她眯着眼笑，像握着整个春天。

       山水看过，别忘了陪家人去东湖健身道。傍晚的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把夕阳收进怀里，又把余晖洒在你肩头。环湖路是去年新修的，彩色标线一路蜿蜒，像谁用蜡笔轻轻勾勒的温柔。你与父母并肩慢跑，耳机里放着《故乡的云》，却故意调低音量，只为听他们聊家常：谁家孩子考上研究生，谁家母猪下了十二只崽，谁家的柚子被霜打后更甜……这些琐碎，曾是你在电话里嫌啰嗦的杂音，如今却像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把寒意一点点烤干。你忽然明白：所谓幸福，不过是把脚步放慢，等一等身后那两口越来越小的影子。

      跑完步，肚子开始唱空城计。你拽着父母钻进老街，“周记肉丁面”的招牌依旧油腻而亲切。老板还是那位秃顶大叔，见你回来，二话不说多舀一大勺红油。肉丁在秘制酱汁里翻滚，花生碎与芽菜齐舞，一口下去，麻辣鲜香像烟花在舌尖炸开。你呼哧呼哧吸溜，母亲在旁边提醒你“慢点，别烫着”，却把自己碗里的肉丁偷偷拨给你。那一刻，你几乎想哭——原来故乡的味道，是母亲永远觉得你瘦，是老板默不作声的多一勺，是无论你混得怎样，都有一碗热面在等你。

      吃饱喝足，回家路上经过洞天时，你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母亲拐进“东汉醪糟”老店。老板娘正把蒸熟的糯米倒进大缸，白汽升腾，像冬天里的一朵云。你买了两斤醪糟，又挑了半斤小汤圆。回到家，父亲在灶前生火，你在案板上揉面，母亲把醪糟倒进锅里，酒香瞬间淹没厨房。水咕嘟咕嘟冒泡，汤圆像一群白胖娃娃，在锅里打滚。你盛起第一碗，端到父亲手边，他低头啜饮，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也模糊了你的眼。那一刻，你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用醪糟蛋花汤喂你，一口一口吹凉；如今角色互换，你把汤圆吹凉，递到父母嘴边。时间仿佛一个圆圈，把爱与被爱悄悄缝合。

      夜深了，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你陪孩子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期末试卷。他咬着铅笔头，眉头皱成小小的“川”字，你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也在同一张书桌上，写过“我的理想”。你摸摸他的头，说：“慢慢想，爸爸陪你。”灯光暖黄，把你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并肩的树。你想起白日走过的山、看过的雪、吃过的面、喝过的汤，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只是一方山水，更是一种传承——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给孩子看；把尝过的甜，再喂一口给老人尝。你在试卷空白处画了一个小竹蜻蜓，他抬头冲你笑，缺了门牙，却盛满星光。

      零点的钟声响起，你独自走到阳台。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烟火中忽明忽暗，像大地在呼吸。你掏出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有人晒北上广的夜景，有人晒异国的雪，而你默默拍下一碗剩下的醪糟汤圆，配文——“此味最相思”。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你知道，自己已把一颗心种回大竹的土地，等来年春天，它会像竹海一样节节高升，像云雾山的雪一样纯白如初。

       游子啊，世界很大，大不过一碗面；远方很远，远不过一条归途。春节快到了，请把漂泊的日历撕掉，把异乡的方言关掉，把行李箱里塞满给父母的礼物，也给自己的灵魂订一张单程票。回大竹吧，去山顶看雪，去湖边跑步，去竹海听风，去老街吃肉丁面，去厨房煮醪糟汤圆，去书桌前陪孩子写一张试卷……让母亲摸一摸你瘦了的脸，让父亲拍一拍你宽了的肩，让故乡的月光替你缝好所有伤口。

     归途有光，那光叫“大竹”；归途有味，那味叫“团圆”。愿你风尘仆仆归来，仍能被这一方山水温柔以待；愿你再次启程时，胸口揣着满满当当的乡愁，像揣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前方所有黑夜。

     春节快到了，大竹在等你！世界再大，也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