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彬:上门夫婿
记得我那时才几岁,一个炎热的午后,在我家门前石磨边的巷里乘凉。一个称为叔辈的人,像幽灵一般地窜到我耳边反复念叨着:饭后一根烟,活似赛神仙。抽着粗粗的叶子烟,轻轻地吹出一个个烟圈圈,迎风飘向空中,清风徐来,化为轻烟,上升、变形、扩散、变薄,直至淡淡地散去。他故意逗着我们玩,同时还口吐金言:“若你能抽完这根烟,我如何如何……”不断地诱惑着我。
当时身体稚嫩,天真无邪,年幼无知,以为这个叔是个大好人,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之后,他跟我包了一根比大拇指还粗壮的叶子烟,殷勤地献上笑脸,跟我卷烟、递烟杆,装烟、点火,让我一口一口啪嗒啪嗒地吸着,一边为我鼓掌加油。
我飘飘然地抽了半截烟头,突然头晕、脑胀、胸闷一阵阵袭来,好不容易撑着,走路就打圈圈了,结果他早就跑得不见了鬼影。我硬撑着,一步一步地挪着回家,硬撑到床边,爬到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晚上吃夜饭时,我奶奶和妈妈到处找人,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才在迷糊之中,有气无力地应答着。
奶奶和妈妈,也没有问我的缘由,我也不敢告诉家人和婶娘真相。从那以后,我每次咳嗽都很厉害。肺主百脉,读初二时,有一次课余,突然间喉咙里吐出了两口鲜血,到第三口时,吞了下去后才止住了,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到高中时,我跟父亲说了,我肺部很不舒服。父亲跟我介绍了文星医院一位拍X片的医生,给我做了肺部检查,结果显示肺部阴影较重,纹理不清晰、较乱。
每次闻到烟味,心里就像翻江倒海一样,干呕不止,难受至极。上班之后,有朋友递烟劝我抽烟,坚决拒绝。有一次,跟朋友聊到抽烟的事,我讲了我的故事。朋友说那是烟醉,比酒醉更厉害,很难受,也很伤身体。
这个所谓的叔叔,就是我亲大叔于1948年初为革命牺牲后,婶娘招上门的夫婿。他身高1.70米左右,偏瘦,没有文化,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坏心眼不少。
我小时听奶奶讲,本来亲大叔牺牲前,有两个儿子,其中叫二毛的老二,那时才1岁多。有一次,可能因其不舒服,晚上哭闹,不知是什么原因滚下了床,之后就一直生病,不久就夭折了。二毛平时很乖巧,很逗奶奶和爸爸喜欢。婶娘刚改嫁不久,小儿过早夭折,不知当时的心态如何。可想而知奶奶当时有多伤心,大儿牺牲,大媳妇改嫁,大孙子才三岁多,小孙子1岁多就这样死了。当时我父亲才7岁多。面对这种局面,一家人却无能为力。时到今日,我父亲常谈起这事,依然记忆犹新,痛心不已。
婶娘招上门的夫婿,婚后与婶娘生了一儿一女。婶娘共有三个孩子:一个堂兄和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当时我家灶屋是敞开着的。曾听我妈妈讲过,婶娘家居上堂屋,我家居下堂屋,中间要穿过大堂哥家。婶娘家过去吃饭总比我家早。婶娘的夫婿,在我和弟弟妹妹小时候,吃午饭时经常故意端着饭菜到我们家来晃悠,故意拿饭菜来逗我们。我们正想吃时,他端着饭碗就如泥鳅般溜之大吉。
曾听我妈妈讲过,婶娘这个上门夫婿,对我奶奶也不是很友好,经常私下骂我奶奶为地主婆。其实我爷爷奶奶和大叔婶娘解放前做煮酒生意,勤劳持家。挣的钱被大叔拿去开展地下革命工作花销了。大叔牺牲后不久,解放后我奶奶被评为富农成分,虽然是烈属身份,八零年后才享受烈属待遇,仅享受了两年左右,就离开了我们。
农村包产到户后,有一次婶娘的小儿媳,帮了我妈妈一次忙,婶娘的夫婿知道后,训了他媳妇一通。八十年代初开始,婶娘就享受了大叔的烈属抚恤待遇,直至近90岁去世为止。
婶娘的夫婿,平时我是敬而远之。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正在家门口休息,他从流水滩到旧屋基的老屋来晃了一圈,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那是一个冬日暖阳的下午,穿着单薄的衣服和草鞋,走路有点飘飘然的感觉。不久,堂二哥给我打电话,说他父亲去世了,希望我回老家一趟。当时也许是忙,我就没有回去,顺便让我弟弟带了一个礼。
在幼小的年龄,被蓄意引诱导致的这次烟醉,带给我的伤痛,伴我近六十年。直至今日,每次咳嗽很厉害时,就反手按摩几下背部的肺俞穴,咳嗽就会轻松很多。
当时永胜乡种植中药材百合,听说百合对润肺有好处,我托了一个朋友,一下子买了十斤干百合。之后也时常购买干百合,在家吃早餐打豆浆喝,百合是必不可少的食材之一。如今,肺部阴影才淡了许多。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人性的恶,有些人如木炭写字、绘画,永远铭刻下一抹浓重的黑的底色,令人心寒透骨。随着岁月渐渐逝去,难以忘怀之心,也许会淡淡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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