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南方文学》|贾飞:晚风
作者简介 贾飞,四川渠县人。中国作协会员,成都市作协副主席,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在《人民日报》《小说选刊》《十月》《青年文学》《星星诗刊》《美文》《四川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300余篇。出版长篇小说《中国式青春》《除了青春,一无所有》《蓉城之恋》,短篇小说集《远灯》,散文集《野有蔓草》,诗集《锦里》《屏山古韵:不负韶华行且知》,历史随笔集《历史大咖的另一张脸(1、2)》《天才鉴定历史档案》《人类群星闪耀:先秦诸子篇》等。获四川文学奖、优秀版权输出奖等省级以上文学奖项10余次。 晚风 贾飞 1 当晚风吹起的时候,我回了一次老家。老家在大巴山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虽然地理位置不好,但是风景很秀丽。有山有水,文化底蕴也较为浓厚。村里出过翰林,也有多位进士。百余年来,还零星出过几个诗人。 回到故乡,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望着山外的路,我的心情渐好。 然而,正当我欣喜地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时,一场意外发生了。 本家三爷的腿断了。 三爷一大早就去了自己的打米房给邻村的刘寡母打米。农忙时节,村中的人养成了起早摸黑的习惯,恨不得将时间分成两半使用。三爷将刘寡妇的稻谷放进了打米的机器,接着就开了电源。机器哒哒地响了起来,就像有些撕破喉咙的雷声,沉闷而粗糙。一颗颗大白米从机器出口掉下,落到早已准备好的口袋里, 三爷站在机器旁,点上一支廉价的梅花香烟,一边看马达,一边和刘寡妇闲聊。 他们聊粮食的收成,聊家里养的小黑猪,有时也聊一些闷骚的农门阵。正在这时,突然"砰"的一声,马达的皮带断了,随后弹到三爷的腿上。他应声倒地,发出惨重的嚎叫声。打米机也随着电源的断掉而熄火了。 弹出来的皮带将三爷的腿给击伤了。他的脚踝疼得厉害,鲜血直流。刘寡妇看到这突发状况,顿时就吓呆了,一时不知咋个办。她很想喊人来帮忙,可是不管怎么使劲,声音就是发不出来。她的喉咙,就像被沾了煤油的棉花堵住了口子,既难受,又喊不出。 过了一小会儿,三爷从疼痛中清醒过来。他躺在地上,断掉的马达皮带就残留在三爷的脚边, "我的脚断了。快找医生。"三爷费力地跟刘寡妇说。 刘寡妇经三爷这么一提醒,神色也缓和了一些,她使劲捏着拳头,努力试了几次,终于喊出了声音:"快来......人呀,出......出,大事了呀,出大事了呀!" 听到刘寡妇的呼喊,院子里的邻居都闻讯赶了过来。其中也包括在厨房做饭的三婆。三婆看到这情况,顿时觉得天都快塌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心口就像被刀刺了一样。 她央求着院子的几个邻居,将受伤的三爷抬到木制的简单担架上,送到了镇上的医院。镇医院简单处理了伤口,又用救护车将三爷送到了市里的医院治疗。市里的医院,是我帮忙联系的。当时,我正在市里一家媒体当记者。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市医院的宣传科长。经过这层关系,三爷很快就上了手术台。 经过医院的诊断,三爷的腿确实断了,里面的骨头也翘了出来,就像高压锅里炖的白色的骨头,还带着些骨髓,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诊治的医生说,腿大概率保不住了,得尽快锯掉。医生征求三爷本人的意见,已经清醒过来的三爷死活也不同意。他说,身体是父母给的,腿是上天赐予的。如果没有了腿,他就没有了自己。 三婆和三爷的儿女们也都给三爷做工作,但是三爷依然不为所动。最后没有办法,医生只好做保守治疗。三爷的腿,最终没有被锯掉。 在市医院住了一个月,三爷回到了老家翰林村。他的腿上留下了一个胡豆大的伤口,常年结不了痂。晴天倒还好,一到下雨天就容易流脓。脓水就像鼻涕一样,黏黏的,让人看了很是不舒服 三爷再也做不了重活了。也无法再经营他的打米房。他一时半会找不到事情干,就常常在家里躺着。有时,他也杵着拐杖,到院子里四处走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像螃蟹,左倾斜,右倒歪,基本上走不了直路。 如果放假,我回到农村,就会去三爷的院子,给他带点牛奶和油。从前,我是不带这些东西的,爱带海鲜和酒。我觉得农村的人应该喜欢吃一些新鲜的东西。但是,几次以后,三爷最终忍不住跟我说:“侄孙呀,你的心意,三爷领了。但是,这些海鲜我们吃不惯呢。你也破费,不划算,不划算。” 刚开始,我以为是三爷客气,也不太明白三爷的真意。后来,母亲告诉我,其实三爷不是不想要你的东西,而是他们觉得不实惠。你倒不如给三爷带一些生活的必需品,比如油和牛奶。 听了母亲的建议,我瞬间明白了。原来,送别人最需要的,才是最令人愉悦的。农村人,并不一定喜欢新鲜玩意,反而那些实用的东西,他们特别喜欢。 于是,当我再次回村的时候,便常常在镇上的生活超市给三爷买一些金龙鱼和伊利牛奶。有时候,单位发了购物卡,我也会去附近的超市,买几件牛奶和几桶油,放进车子的后备箱,带着回村 三爷接到这些礼品,很是高兴,他常常会准备一大桌农村的好吃食招待我和家人。当我准备回成都时,三爷还会将家里养了三四年的老鸭子,一大早用稻草绳子绑好,装进蛇皮口袋拿给我,然后在袋子上捅破一个小口,将鸭子的头露在外面,以便于鸭子呼吸, 对此,我常常拒绝。但是三爷却说:"看不起你三爷是不,这点东西都不要。 "不是,三爷。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看你,你又送鸭又送鹅的。不是亏了么?" "什么亏不亏的。农村养这些,并不稀奇。 你拿到城里吃,生态营养还健康。 没有办法,我收了三爷的“重礼”,便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几百元揣进他的上衣口袋里。 黄昏的太阳,霞光满天。晚风吹来,是阵阵的凉意。 2 其实,三爷是一个很励志的人。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大地时,三爷和同村的人去了福建。 刚开始,他是和我的二叔一起帮着亲戚卖海鲜。每天凌晨两点,他们去福州的大市场进货,然后开着皮卡车到长乐的农贸市场,两个人一同摆好摊位,做好登记,然后陆续等待前来的形形色色的顾客。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平淡的生活虽苦,但还可以看得到希望。当时的三爷也坚信,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是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早晨。三爷和二叔刚刚摆好摊位,迎面走来了几个大汉,气势汹汹.盛气凌人。 他们将二叔和三爷一并拉了起来,一下将他们逼到墙角,然后用杀海鲜的钢刀指着三爷和二叔,大骂道:“你们他妈的以后不要在这里卖海鲜了。四川人,也敢来抢我们本地人的生意。” 三爷有些害怕。二叔也胆怯地将头往后扬了扬。 其中一个大汉顺势打了三爷一耳光,继续骂道:“这个市场不欢迎你。你们给我滚!”三爷受到了侮辱,心中除了害怕,还有憋屈。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心里有着想反抗的激烈冲动。 但最后,胆怯还是战胜了他的冲动。当几个大汉大摇大摆扬长而去时,三爷和二叔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次被欺负的经历被嫁给当地的海鲜老板亲戚知道了。他们本想报警,但三爷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又没有人受伤。以后自己多小心一点也就好了。 可事情并没有三爷想象的那么简单。该来的,想躲也躲不掉。 后来的一天晚上,由于二叔请了假,三爷一个人照顾海鲜摊位。当他下了班,像往常一样离开农贸市场,路过狭窄巷子时,竟遇到了上次打他耳光的大汉。 三爷一下就认出了他。大汉也认出了三爷。两个人在巷子里迎面走着。三爷很害怕,害怕大汉再次打他。大汉或许看出了三爷的胆怯,眼神中也开始多了一些凶恶。 当三爷和大汉擦肩而过时,大汉突然抓住了三爷的肩膀,骂道:“妈的,在这里还遇到你了。”说完,便一把顶住三爷的头,给了三爷一个大拳头。 三爷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在激情之中猛地爆发了,他从地上看到了一块砖头,然后迅速蹲下去,猛地捡了起来,狠狠地砸向了大汉。 大汉的脸上被砸出了血,一个趔趄,就倒了下去。三爷又砸了两下,然后慌张地丢下砖头,跑回了出租屋。 这件事很快就被亲戚知道了。得罪了本地人,会很麻烦。 三爷深知自己闯了祸,也不敢再在长乐待了,他告别二叔和亲戚,无奈回到了老家。而二叔,也因为三爷打伤了大汉,害怕自己被极端报复,辞去了帮卖海鲜的工作,奔赴到了厦门,开始做卖衣服的小本买卖。 再后来,大汉养好了伤,到处找三爷。大汉纠集了一批人,找到了做海鲜生意的亲戚。扬言如果不给一个说法,就砸了他的摊位 无奈之下,亲戚赔了一大笔钱,这件事才算给了了。 但是,自那以后,三爷就再也没有出过远门。在翰林村,他就像一只游来游去的鱼,无论多么努力,始终却在翰林村的这个鱼缸里,努力经营着自己的人生。 3 三爷回到了村里,一时也没找到什么事做。他用打工积攒下来的积蓄在镇上租了一个卖肉的摊位。 我们那个小镇,地方虽不大,但人口却比较密集。方圆几平方公里,常驻人口就有三四万人。一到赶集的日子,街上的行人如织,密密麻麻,甚是壮观。 有了猪肉摊位后,三爷成了小有名气的屠户。 每隔几天,三爷都会到村里,去收购不同农户的生猪,然后运回家,请两三个村民来帮忙。三爷只负责用长刀刺进猪喉咙。他半蹲在猪头边,等着村民们帮忙将活猪按住,有的锁住猪脚,有的拽紧猪尾,有的则按住猪头,当活猪被收拾得失去了抵抗的力气时,三爷便拿着油亮的长刀,对着猪的喉咙,一刀下去,血奔涌而出。三爷用自己的一只脚,踢了踢地上的大瓷盆子,将流水般的猪血,准确地接住,直到猪血填满整个瓷盆。而漏掉的血,便成了院子里黄儿等土狗的盛宴。当然,最肥的则是三爷家的大黑,由于常常吃猪肉,已经肥得像一只黑熊。 一起帮忙杀猪的村民,也会因为出了力,能免费获得两三斤新鲜的猪肉,作为他们辛苦的补偿 三爷在镇上卖猪肉了。因为三爷成为屠户,我们院子里的小孩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享受到了不少的福利。 三爷有时会将卖不完的猪骨头或者脑顶肉无偿送给大爷二爷。毕竟他们是亲兄弟,能够享受到别样的好处。 三爷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买了电视的万元户。当时,《新白娘子传奇》正风靡全国。三爷家异常热闹。每天吃完饭,院子里所有的小孩,都集中来到三爷的堂屋,大家围坐在一起,等待白娘子和许仙的出现。有时,即使有广告插入,小孩们也会津津有味地反复回味 那一段时间,是三爷家最高光的日子。 三爷因为卖猪肉,过上了较为丰裕的生活。我们的院子,也因为三爷的慷慨,常常感到其乐融融。 然而,这样的好光景并没有维持几年。后来,镇上不允许个体户私自宰杀肥猪进行贩卖了,说是为了保障猪肉的安全,要求所有宰杀都要统一到专业的屠宰场,由屠宰场集体购买生猪,统一宰杀之后,又分别批发给像三爷这样的屠户,由他们在摊位上进行销售。 按理说,这样的调整,对一般的屠户也影响不了什么,不过是少挣一些钱,少一些购买生猪的自由。但是,三爷却成了镇上屠户中那个最吃亏的人。 由于镇上的屠宰场老板以前也是和三爷一样的个体屠户,还和三爷家的摊位很近,彼此紧挨着。但是,就因为隔得近,当年为了几斤肉,为了几个顾客,三爷的妻子三婆和隔壁的李屠户家打了架,彼此头发都扯断了一大把,还为此进了派出所。 两家人因为这样一个过节,自此便不再来往。李屠户搬离了自己的摊位,移到了农贸市场中另外一头。大家眼不见,心不烦,三爷和李屠户,两家人因此很多年也相安无事。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屠宰行业的政策发生了变化。整个乡镇的屠宰业务,都要归到一个公司名下,并且要办理相关的屠宰证件。而这个幸运儿,便是和三爷有过不愉快的李屠户。坊间都传言,是李屠户的侄儿在县上当了重要的官,他才能获得这样的好事。 总而言之,镇上的屠户们,再也不能私自去村里买生猪了。他们都得统一到李屠户的屠宰场买现成的已经杀好的肥猪。买了猪肉,他们交了屠宰费,再搬到农贸市场的摊位上进行销售,从中赚取一些合理的差价。 因为政策的变化,许多屠户也便改了职业。三爷倒不是因为政策的改变而改了生意。而是和李屠户的结怨,让他不得不另谋生路。是的,三爷不愿意低头,无奈放弃了卖肉的好生意。 自此之后,三爷不再杀猪。那几年,他在翰林村干了许多营生,比如,在我们院子后面的山上挖了一座砖窑,开始自己烧砖。比如,他在我们院子的旁边建了蜂棚,养了几百箱蜜蜂,做蜂蜜的生意。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们翰林村的院子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蜜蜂。村里许多的老人和小孩都被蜜蜂蛰过。比如,三爷还种了几十亩地,栽了青脆李,种了西瓜等等。三爷甚至还卖过菜,在镇上做过服装买卖。前后十年,三爷干了不下十几个营当,但却大多以失败告终。曾经因为杀猪挣来的积蓄,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三爷的“奋斗”给败光了。 或许,正是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名言:“汗水播下千万田,元宝挖出难于天。”是呀,在土地上挖出黄金和财富,自古以来,又有几人实现了呢? 三爷终归还是失败了。他的砖窑生意没有做成,还欠了一屁股债。他的蜂蜜没能销售出去,许多蜜蜂还蛰了人惹了一脑门子麻烦事。他的西瓜因为技术问题,品质低劣,烂在了山坡上。他从外地进货回来的服装没有销路,也最终留在库房...... 三爷为此感到迷茫。看着院子后面废弃的砖窑,破烂的蜜蜂箱子,他有说不出的苦闷。那一段时间,三爷对于生活感到彷徨和无助晚风吹在他的脸上,就像雾水积淀成的刀子,有些微微的疼痛。 4 我们都以为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三爷会放弃他的奋斗。期间也有人劝三爷,年纪大了,没必要再折腾。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时运。三爷的大运,或许已经过去了。 但是,三爷并没有放弃过他的坚持。尽管从屠户之后,他陆续做了十几种职业,也没有什么成效。但他依然充满着希望和憧憬。他仿佛始终相信,幸运会再次光顾他。他也会再次过上好日子 后来的某一天,我回了老家。当时,我还在通州的电视台当记者。 这次回来,三爷给我提了一百个鸡蛋。他拉着我的手说:"侄孙呀,你在通州当记者,门路广。能不能给你三爷找个门路?听说哪怕在城里捡垃圾,也比在村里种粮食强。 三爷的眼中,满是恳切,还带着微弱但又专注的光。 “好的,三爷。我回去后好好打听打听。”答应三爷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 回到通州后,我花了好一些精力,为三爷四处找工作。 由于他的脚不太方便,很多单位都不要。学校不需要他这种人去当保安。百货商场,又怕影响了他们的形象。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汽车租赁公司老板,他们还兼做着路上停车收费的业务。于是,经过求助,我给三爷找了一份在马路边停车收费的差事。 三爷得知这一消息后,很是高兴,带着三婆一起到了通州,邀请我和租赁公司的老板吃饭。 租赁公司老板哪里会有时间和他晚餐呢? 三爷无奈,便拉着我的手,把我扯向一边,悄悄说:"大孙子,你看,这是三爷给你的三百元钱。你拿去,有空时,请老板吃个饭,或买些水果,表示感谢。 说完,三爷就将手中拽得紧紧的三百元人民币,使劲地揣到了我的手上。我没有接三爷的钱,挣脱一下躲开了。 “三爷,这个钱,真不用。老板们也不差这个钱。另外,我和老板都是好朋友。大家互相帮忙也是常有的事。” “大孙子。这怎么行呢?你把钱拿着,一定是要感谢老板的。” “三爷,真不用。你把钱留着,三婆和你在通州租房子还需要用呢。我空了,会给老板转达你的谢意的。您放心。” 三爷见拗不过我,钱也交不到我的手上,便又补充到:“等你空了,就到家里来,三爷给你做粉蒸肥肠。” 我知道,这是三爷的拿手好菜,也是三爷当屠户时最爱做的一道菜。当时,我们院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去三爷家吃这道香喷喷的主打菜。 “好的,三爷。一定一定的。”答应三爷之后,三爷便和三婆离开了。他们租了钢铁厂面临废弃的职工房。这样的房子即将拆迁,就没有人去装修,破旧,低矮,房租也因此相对比较便宜。 三爷找到了路边停车收费的工作,每个月差不多有2000多元的收人。三婆在钢铁厂附近找了一个干锅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也有2000多元,还包吃。同时,三爷一到空闲之时,就骑着他买来的旧三轮车,去各大小区捡破烂。这些破烂,换成钱,也是一笔不少的收人。 于是,三爷和三婆两个人,总算在城里安顿了下来。 他们的房租很便宜,一年才一千二百元。除了生活费,三爷和三婆每年还能存个几万块钱。 这样的日子,差不多持续了五六年。具体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之后的我离开了通州,去了成都。 自那以后,我很少再关注三爷的事,也不知道他的停车收费的工作还是否在继续。但是,我心中对于三爷的祝福却从来没有断过。 5 直到三年前的一天,我再次回到了翰林村。 此次回去,是为了参加三爷家的丧事,他的儿子去世了。 谁也没有料到,三爷家的儿子年纪轻轻,四十岁不到,就得病去世了。 三爷的儿子,名叫四娃,他的全名,村上也没几个人能记得清楚。大家叫习惯了,也不再关心他的全名。 四娃初中毕业后,就到了广州打工,四五年也难得回来一次。由于他从小就有乙肝,再加上在外进厂也不注意保养身体,三十多岁就成了肝硬化。他也没有去大医院看病,全靠自己熬着,支撑了差不多十年。四十岁不到,四娃的肝硬化,就恶化成了肝癌晚期,到最后实在拖不住了,便回了老家。 三爷正准备送儿子去华西医院治疗。刚回家才几天,还没来得及挂上医院的专家号,四娃就一命呜呼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三爷精神一下子就垮了。他永远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会先他而去。他自己瘸着一条腿,都还活得好好的,可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却早早撒手人寰。院子里的人都安慰三爷,劝他节哀。 三爷的内心十分悲痛和绝望,他强忍着泪水,面对安慰的人,小声地说:"我的四娃呀,他明知肝有病,又去喝什么酒呀!" 三爷对四娃的死,一直耿耿于怀。他一直认为四娃的死是酗酒导致的。他恨自己,年轻时没有管住儿子喝酒。特别是他在当屠户时,还常常买几瓶啤酒,配上自己炒的小菜,叫着儿子一起喝。两个人喝得没日没夜。 他后悔呀。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三爷望着院子外的田野,眼中满是泪水。 晚风吹来,他的眼睛红胀而疼痛。四娃死了后,他的儿子留给了三爷照料。四娃的老婆,在村里没待几年,就出去打工了。 刚开始几年,还往家里邮寄一些钱,给四娃的儿子读书。但是年份久了后,寄的钱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渐渐没有了四娃老婆的消息。 三爷说,泼出去的水都收不回来。更何况死了老公的婆娘呢。对于四娃老婆的逃离,三爷并没有埋怨。他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自己的孙子身上。 也好。四娃的儿子,名叫盼盼。这小孩,倒是十分争气。自从四娃死去之后,一下就像开悟了一样,成绩不断上涨,从差生变成了优生。高中毕业时,居然还考上了一所较好的本科大学。 翰林村的风,吹过大地,仿佛土壤也暖了起来。 6 四娃死后,三爷再也没有外出打工。他痛苦悲伤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又重新振作起来。 当时,乡村振兴正开展得如火如茶。三爷便从邻居那里租了二十亩土地。与其说是租,不如说是邻居们免费赠送他种。因为村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的田地,许多也抛了荒。没有人耕种,大家也不愿意种,土地长满了野草和刺苗。 村上干部多次召集村民开会,称不能浪费了田地。在这种背景下,三爷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想多种一些粮食,在土地上挖出自己的希望。他的想法,很快也得到了许多村民的支持。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三爷要种粮食,便免费把田地委托给三爷。种出的稻谷和玉米,都由三爷自己安排。 三爷本以为还要付出一点代价,没想到,自己还免费得到了田地的耕种权。不仅这样,有的邻居还将自己的土地补贴也一并转让给了三爷。 三爷很高兴,也有了干劲。尽管他瘸着腿,但还是带着三婆,一同在田野中耕种。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远远比想象来得更为真实。尽管三爷的二十多亩土地每年能产三四万斤稻谷。但是一年下来,三爷并没有赚到多少钱。除掉肥料和种子钱,三爷赚的可能最多只能算是自己的工钱。 三爷瘸着腿,用农村的鸡公车运送粮食。一趟又一趟,在机耕道上来回。太阳照射着他的脸,晒成了黑炭的颜色。汗水就像雨滴一样,湿透了整个衣衫。回到家,三爷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弯了腰,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感叹自己的年迈。他常常自言自语,要是腿不断,这点苦又算什么呢? 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种植粮食,还没有两年。三爷的腿伤又犯了,由于当年他没有截肢,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春天还好,天气干燥,影响不大。但是到了夏天,他的伤口就会流出一些液体。 以前不做重活时,腿伤还影响不大。但是种了两年粮食,三爷的腿伤就严重了。他的伤口处从最开始流水,到最后就流脓了,情况越来越严重。 三婆看到这里,心疼得不得了,去山上找了许多消炎的中药草,给三爷熬汤喝,但是收效甚微。 三爷舍不得到大医院复查,一直拖着,只凭吃一些简单的中药和消炎的药片,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后来,村里面来了一个游医,吹嘘自己的医术百里闻名,治好了省城许多领导干部的病。至于是哪个领导,游医神神秘秘的,绝口不提。 三婆知道游医的事迹后,回来告诉三爷。希望三爷去看看。三爷却嫌治病浪费钱,说了几次都不去。 但是,三婆并没有死心,依然坚持要三爷去看看。禁不住三婆的执拗,再加上三爷的腿确实也痛得厉害,流出的脓水也增多了。三爷便随着三婆找到了游医。 游医的家,离翰林村并不远,只有十几公里。三婆带着三爷找到了游医的家,看到屋内摆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架,木架上摆放着各种膏药和中药原材料 “医生,你帮我看看我家的,他的腿总是流脓水。” 把裤子提起来。"游医命令似地对三爷说, 三爷此时像个听话的孩子,小心翼翼撩起了自己的裤脚。他的小腿上有一块一厘米大的结痂的小伤口。伤口的尖尖处,还时不时流着灰色的液体。 “你这个是没有结痂愈合,需要吃我的特质膏丸。” “要吃多长时间?"三爷问。"不久。吃个两个月,基本就能完事了。不过,要注意休息。平时还在干重活吧?” “家里种了一些土地。”三婆抢着回答说“不能再种粮食。你这腿,娇气呀。得休息。”医生叮嘱道。 “哦。”三爷回答得比较勉强。 在游医那里,三爷背回了一大包中药草和几口袋特质的大药团。拿回家后,三爷按照医生的嘱咐,按时吃药。 他本以为,游医的药丸能治好他的病。然而,吃了差不多两个月。他脚上的伤口并没有好转,反而流出的液体变成了黑色,还发了臭。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爷觉得自己被骗了。他带着三婆,去了游医那里,找他论理。刚开始,游医说是药量不够,还需要加大剂量。 三爷不相信。让游医退钱,退他的两千多元钱,还要赔他的损失费。 游医说,三爷的伤情严重和他无关,主要是三爷自己干农活,种粮食,加重了病情 三爷说,他以前种地,流的是清水。现在流的是脓液,还发黑发臭。肯定是游医的药丸有问题。 游医不承认,还推搡着三爷,撵他出去。三爷不干了,坐在游医的家里不走。游医气急败坏,门都没关,便独自出去了。 三爷坐在游医的家里,满屋的中药堆积着。过了许久,游医也没有回来。三爷也顿觉无趣,家里还有牛羊需要喂养,便瘸着腿和三婆回到了村里, 然而,三爷去要钱的事,终归还是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认为,三爷可能是被江湖骗子忽悠了。他的伤情,因为游医的误诊,不仅耽搁了,还格外严重了。 远在外地打工的二叔知道这个消息后,特地回了一趟翰林村。二叔问清楚了三爷的情况,然后带着两三个“社会人”,去了游医的家。 不知道二叔最终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总之,结果就是二叔帮助三爷将看病的几千元给要了回来,并且游医还额外赔了三千元。 三爷拿着二叔要回来的钱,眼泪就像断线的雨滴,滴答滴答地流。他十分感激二叔的帮忙,心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欣慰和感慨。 三爷将其中一半的钱递给二叔,说他们几人去帮忙辛苦了。二叔坚决不要,和二叔一同回来的“社会人”也坚持不要。他们可能是从内心深处同情三爷,也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善事。 没有办法,三爷钱递不出去,便提出去街上饭馆大吃一顿。二叔说,那样没什么意思,也特别浪费钱。他建议就在三爷家摆上一桌,吃些农家菜,反而更健康,也可以再次尝尝三爷曾经大厨的手艺。 三爷接受了这个建议,便拿出了自己多年没显身手的厨艺,在家里摆上了一桌,也将自己珍藏多年的汉碑高粱酒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几个人在农村的院子里,吃得开心,喝得尽兴,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年轻时最快乐的时光 临走时,三爷拉着二叔的手,眼泪汪汪。“感谢呀,侄儿。这次没有你们,我的钱就真的打水漂了。” “三叔,您说哪里话呀。我们是亲人。你好好养病,空了还是要去大医院看看,不能再拖了。另外,也不要种这么多粮食了。种粮食发不了财,发财的都是农场主。”二叔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三爷。 或许是三爷想通了,没过多久,他就去省城的大医院重新拍了片,看了医生。经过诊断,三爷的腿是由于消炎不到位,又加上吃了不该吃的中药等引起。医生安排三爷在医院住院,输了液,吃了药,出院时又开了几个药单子,嘱咐三爷按照药单子的药按时吃。 当然,医生的建议,还是三爷的腿除了消炎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养,也就是好好休息。三爷听从了医生的意见,回村后,便将自己种植的土地,大部分都给退了回去。 自此,我们很难见到农田上的三爷了。三爷没有多少事做,就养了两头牛和几只羊。黄昏时分,他爱牵着牛在山坡上抽烟,看夕阳。时间慢慢过去,三爷腿上的伤,也渐渐好转起来。 7 或许,三爷自己都认为,他的人生进入了下半场。他的奋斗,也渐渐在生活中,被消磨得没有踪影 之后的许多年,我也很少关心三爷的故事。至于他的人生,我想就像夕阳一样,落了山,进了云层。 但是,世事总是难料。一个人的命运,总是有着太多的感伤和欣喜 去年的暑假,我再一次回了故乡。此时的故乡,已经没有了年少时的模样。许多人从这个村里离开,也有许多人,埋人了黄土。留下来的人已不太多。但是,关于三爷,却有了新的变化。 三爷又开始奋斗了。他居然在村委会的旁边开了一个茶馆。我知道,曾经我们的文坛前辈蒲松龄,在年老时开了一个茶摊,免费赠茶,倾听老百姓的故事,为他的小说《聊斋志异》收集素材。但是,三爷开茶馆干什么呢?又有多少人去他的茶馆呢。 回到翰林村,我见到了三爷。三爷斜躺在茶馆里一个竹椅上,抽着他最喜爱的天下秀香烟,俨然一个悠闲的活神仙。见到我提了两件牛奶,三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笑地说:“侄孙,你回来啦?好多年没见你回老家了。” “三爷,你现在咋开上茶馆了呢?”对于三爷开茶馆,我倒很是惊奇。 “侄孙呀,三爷的腿不方便,开茶馆不费力。”三爷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也不好详问。从三爷家的茶馆生意来看,三爷的日子过得倒是挺惬意的。 茶馆的人虽不多,但也有两三桌在打麻将。有的不打麻将的老头,要上一杯茶,一盘花生米,坐在茶桌前,开小差或养神。 除了开茶馆,三婆还会准备简单的餐饮。茶馆中打牌的人,一般都打得不大,五元十元,纯属是一种娱乐。一桌麻将,三爷只抽自摸的钱。一次抽5元,连抽四次,就不抽了。因此一桌麻将,三爷可以纯收入20元。每天两三桌是铁定有的。毕竟像翰林村这样的大村,五六千人呢。凑几桌麻将,是没多少问题。 除了开茶馆,三爷还买了一台挖掘机。农忙时,就帮别人挖沟渠。平时,谁家修建,他的挖掘机也派上了用场。特别是村上有什么小工程,他的挖掘机也能派上用场。 这时,刚刚从牌桌上下来的同院子六叔走了过来,笑哈哈地和我打招呼:“大教授,回来了呀。” “是的,您好。六叔。我来看看三爷。” “呀,你三爷现在可阔了。茶馆的生意,天天都有净收。他那个挖掘机,可很少停工过。村里哪一家修建不找三爷呢。再说,找谁不是找呢?” 对于六叔的话中有话,我有些云里雾里。正在这时,三爷的手机响了。他买的是那种老年机,铃声非常大,甚至有些震耳。三爷接了电话,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爷爷,中午我就不回来吃饭了,镇上要开会,不用等我。” “好的。咋个天天都这么忙。”三爷有些埋怨。我问:“三爷,打电话的是谁呢?”站在一旁的六叔抢先说了:“这还能有谁,三爷的孙子,盼盼呀。就是,大教授你小时候还抱过的盼盼呀。” “他不是在读大学吗?”我问。六叔继续说:"早毕业了。去年,县上统一组织考试,考到了我们镇上,有了铁饭碗。半年前,又被镇上安排到了村上锻炼,做了村支部书记。这娃,以后前途大着呢。还是读书好呀。“ 见六叔抢着回答了谜底。三爷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都是娃自己争气。” 听了他们的回答,我仿佛找到了答案一样,但是又好像并没有。 一阵鞭炮声持续响起,可能是谁家在外奋斗的村民回来了,在给自己的祖坟上香。这时,突然一阵晚风吹来,短暂停留在我们的身上,似乎有着轻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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