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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南方文学》|贾飞:晚风

2026-01-08 13:25:30

作者简介


贾飞,四川渠县。中国作协会员,成都市作协副主席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在《人民日报》《小说选刊》《十月》《青年文学》《星星诗刊》《美文》《四川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300余篇。出版长篇小说中国式青春》《除了青春,一无所有》《蓉城之恋》,短篇小说集《远灯》,散文集《野有蔓草》,诗集《锦里》《屏山古韵:不负韶华行且知》,历史随笔集《历史大咖的另一张脸(12)》《天才鉴定历史档案》《人类群星闪耀:先秦诸子篇》等。获四川文学奖、优秀版权输出奖等省级以上文学奖项10余次


晚风

贾飞

1


当晚风吹起的时候我回了一次老家。老家在大巴山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虽然地理位置不好,但是风景很秀丽。有山有水文化底蕴也较为浓厚。村里出过翰林也有多位进士。百余年来,还零星出过几个诗人。

回到故乡,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望着山外的路我的心情渐好。

然而,正当我欣喜地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时,一场意外发生了。

本家三爷的腿断了。

三爷一大早就去了自己的打米房给邻村的刘寡母打米。农忙时节村中的人养成了起早摸黑的习惯恨不得将时间分成两半使用。三爷将刘寡妇的稻谷放进了打米的机器接着就开了电源。机器哒哒地响了起来,就像有些撕破喉咙的雷声沉闷而粗糙。一颗颗大白米从机器出口掉下,落到早已准备好的口袋里

三爷站在机器旁,点上一支廉价的梅花香烟一边看马达,一边和刘寡妇闲聊。

他们聊粮食的收成聊家里养的小黑猪,有时也聊一些闷骚的农门阵。正在这时突然""的一声马达的皮带断了随后弹到三爷的腿上。他应声倒地发出惨重的嚎叫声。打米机也随着电源的断掉而熄火了。

弹出来的皮带将三爷的腿给击伤了。他的脚踝疼得厉害鲜血直流。刘寡妇看到这突发状况顿时就吓呆了,一时不知咋个办。她很想喊人来帮忙可是不管怎么使劲声音就是发不出来。她的喉咙就像被沾了煤油的棉花堵住了口子既难受又喊不出。

过了一小会儿三爷从疼痛中清醒过来。他躺在地上,断掉的马达皮带就残留在三爷的脚边,

"我的脚断了。快找医生。"三爷费力地跟刘寡妇说。

刘寡妇经三爷这么一提醒,神色也缓和了一些她使劲捏着拳头努力试了几次终于喊出了声音"快来......人呀......大事了呀出大事了呀!"

听到刘寡妇的呼喊,院子里的邻居都闻讯赶了过来。其中也包括在厨房做饭的三婆。三婆看到这情况顿时觉得天都快塌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心口就像被刀刺了一样。

她央求着院子的几个邻居,将受伤的三爷抬到木制的简单担架上,送到了镇上的医院。镇医院简单处理了伤口又用救护车将三爷送到了市里的医院治疗。市里的医院是我帮忙联系的。当时我正在市里一家媒体当记者。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市医院的宣传科长。经过这层关系三爷很快就上了手术台。

经过医院的诊断三爷的腿确实断了里面的骨头也翘了出来,就像高压锅里炖的白色的骨头,还带着些骨髓,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诊治的医生说腿大概率保不住了得尽快锯掉。医生征求三爷本人的意见已经清醒过来的三爷死活也不同意。他说身体是父母给的腿是上天赐予的。如果没有了腿他就没有了自己。

三婆和三爷的儿女们也都给三爷做工作但是三爷依然不为所动。最后没有办法,医生只好做保守治疗。三爷的腿最终没有被锯掉。

在市医院住了一个月,三爷回到了老家翰林村。他的腿上留下了一个胡豆大的伤口,常年结不了痂。晴天倒还好,一到下雨天就容易流脓。脓水就像鼻涕一样黏黏的让人看了很是不舒服

三爷再也做不了重活了。也无法再经营他的打米房。他一时半会找不到事情干就常常在家里躺着。有时他也杵着拐杖到院子里四处走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像螃蟹左倾斜右倒歪基本上走不了直路。

如果放假我回到农村就会去三爷的院子给他带点牛奶和油。从前我是不带这些东西的爱带海鲜和酒。我觉得农村的人应该喜欢吃一些新鲜的东西。但是几次以后三爷最终忍不住跟我说侄孙呀你的心意三爷领了。但是这些海鲜我们吃不惯呢。你也破费不划算不划算。

刚开始我以为是三爷客气也不太明白三爷的真意。后来母亲告诉我其实三爷不是不想要你的东西而是他们觉得不实惠。你倒不如给三爷带一些生活的必需品,比如油和牛奶。

听了母亲的建议我瞬间明白了。原来,送别人最需要的,才是最令人愉悦的。农村人并不一定喜欢新鲜玩意反而那些实用的东西他们特别喜欢。

于是当我再次回村的时候便常常在镇上的生活超市给三爷买一些金龙鱼和伊利牛奶。有时候单位发了购物卡我也会去附近的超市买几件牛奶和几桶油放进车子的后备箱带着回村

三爷接到这些礼品很是高兴他常常会准备一大桌农村的好吃食招待我和家人。当我准备回成都时,三爷还会将家里养了三四年的老鸭子,一大早用稻草绳子绑好装进蛇皮口袋拿给我然后在袋子上捅破一个小口,鸭子的头露在外面以便于鸭子呼吸,

对此我常常拒绝。但是三爷却说"看不起你三爷是不这点东西都不要。

"不是,三爷。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看你你又送鸭又送鹅的。不是亏了么?"

"什么亏不亏的。农村养这些并不稀奇。

你拿到城里吃,生态营养还健康。

没有办法我收了三爷的重礼”,便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几百元揣进他的上衣口袋里。

黄昏的太阳霞光满天。晚风吹来是阵阵的凉意。


2


其实,三爷是一个很励志的人。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大地时,三爷和同村的人去了福建

刚开始,他是和我的二叔一起帮着亲戚卖海鲜。每天凌晨两点他们去福州的大市场进货然后开着皮卡车到长乐的农贸市场两个人一同摆好摊位,做好登记然后陆续等待前来的形形色色的顾客。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平淡的生活虽苦,但还可以看得到希望。当时的三爷也坚信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是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早晨。三爷和二叔刚刚摆好摊位迎面走来了几个大汉气势汹汹.盛气凌人。

他们将二叔和三爷一并拉了起来,一下将他们逼到墙角,然后用杀海鲜的钢刀指着三爷和二叔,大骂道你们他妈的以后不要在这里卖海鲜了。四川人,也敢来抢我们本地人的生意。

三爷有些害怕。二叔也胆怯地将头往后扬了扬。

其中一个大汉顺势打了三爷一耳光继续骂道这个市场不欢迎你。你们给我滚!三爷受到了侮辱心中除了害怕还有憋屈。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心里有着想反抗的激烈冲动。

但最后胆怯还是战胜了他的冲动。当几个大汉大摇大摆扬长而去时,三爷和二叔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次被欺负的经历被嫁给当地的海鲜老板亲戚知道了。他们本想报警但三爷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又没有人受伤。以后自己多小心一点也就好了。

可事情并没有三爷想象的那么简单。该来的想躲也躲不掉。

后来的一天晚上由于二叔请了假三爷一个人照顾海鲜摊位。当他下了班像往常一样离开农贸市场路过狭窄巷子时,竟遇到了上次打他耳光的大汉。

三爷一下就认出了他。大汉也认出了三爷。两个人在巷子里迎面走着。三爷很害怕,害怕大汉再次打他。大汉或许看出了三爷的胆怯眼神中也开始多了一些凶恶。

当三爷和大汉擦肩而过时,大汉突然抓住了三爷的肩膀骂道妈的在这里还遇到你了。说完便一把顶住三爷的头给了三爷一个大拳头。

三爷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在激情之中猛地爆发了他从地上看到了一块砖头然后迅速蹲下去猛地捡了起来狠狠地砸向了大汉

大汉的脸上被砸出了血一个趔趄就倒了下去。三爷又砸了两下然后慌张地丢下砖头跑回了出租屋。

这件事很快就被亲戚知道了。得罪了本地人会很麻烦。

三爷深知自己闯了祸,也不敢再在长乐待了他告别二叔和亲戚无奈回到了老家。而二叔也因为三爷打伤了大汉害怕自己被极端报复辞去了帮卖海鲜的工作奔赴到了厦门开始做卖衣服的小本买卖。

再后来大汉养好了伤到处找三爷。大汉纠集了一批人找到了做海鲜生意的亲戚。扬言如果不给一个说法就砸了他的摊位

无奈之下,亲戚赔了一大笔钱这件事才算给了了。

但是自那以后,三爷就再也没有出过远门。在翰林村他就像一只游来游去的鱼无论多么努力始终却在翰林村的这个鱼缸里,努力经营着自己的人生。


3


三爷回到了村里,一时也没找到什么事做。他用打工积攒下来的积蓄在镇上租了一个卖肉的摊位

我们那个小镇地方虽不大但人口却比较密集。方圆几平方公里常驻人口就有三四万人。一到赶集的日子街上的行人如织密密麻麻甚是壮观。

有了猪肉摊位后,三爷成了小有名气的屠户

每隔几天,三爷都会到村里去收购不同农户的生猪然后运回家请两三个村民来帮忙。三爷只负责用长刀刺进猪喉咙。他半蹲在猪头边等着村民们帮忙将活猪按住有的锁住猪脚有的拽紧猪尾有的则按住猪头当活猪被收拾得失去了抵抗的力气时,三爷便拿着油亮的长刀对着猪的喉咙一刀下去,血奔涌而出。三爷用自己的一只脚踢了踢地上的大瓷盆子,将流水般的猪血,准确地接住直到猪血填满整个瓷盆。而漏掉的血便成了院子里黄儿等土狗的盛宴。当然最肥的则是三爷家的大黑由于常常吃猪肉已经肥得像一只黑熊。

起帮忙杀猪的村民也会因为出了力,能免费获得两三斤新鲜的猪肉,作为他们辛苦的补偿

三爷在镇上卖猪肉了。因为三爷成为屠户,我们院子里的小孩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享受到了不少的福利。

三爷有时会将卖不完的猪骨头或者脑顶肉无偿送给大爷二爷。毕竟他们是亲兄弟能够享受到别样的好处。

三爷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买了电视的万元户。当时,新白娘子传奇正风靡全国。三爷家异常热闹。每天吃完饭院子里所有的小孩都集中来到三爷的堂屋大家围坐在一起,等待白娘子和许仙的出现。有时即使有广告插入小孩们也会津津有味地反复回味

那一段时间是三爷家最高光的日子。

三爷因为卖猪肉,过上了较为丰裕的生活。我们的院子也因为三爷的慷慨常常感到其乐融融

然而这样的好光景并没有维持几年。后来,镇上不允许个体户私自宰杀肥猪进行贩卖了说是为了保障猪肉的安全要求所有宰杀都要统一到专业的屠宰场,由屠宰场集体购买生猪统一宰杀之后又分别批发给像三爷这样的屠户由他们在摊位上进行销售。

按理说这样的调整对一般的屠户也影响不了什么,不过是少挣一些钱少一些购买生猪的自由。但是三爷却成了镇上屠户中那个最吃亏的人。

由于镇上的屠宰场老板以前也是和三爷一样的个体屠户还和三爷家的摊位很近彼此紧挨着。但是就因为隔得近当年为了几斤肉为了几个顾客三爷的妻子三婆和隔壁的李屠户家打了架,彼此头发都扯断了一大把还为此进了派出所。

两家人因为这样一个过节,自此便不再来往。李屠户搬离了自己的摊位移到了农贸市场中另外一头。大家眼不见心不烦,三爷和李屠户两家人因此很多年也相安无事。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屠宰行业的政策发生了变化。整个乡镇的屠宰业务都要归到一个公司名下并且要办理相关的屠宰证件。而这个幸运儿,便是和三爷有过不愉快的李屠户。坊间都传言是李屠户的侄儿在县上当了重要的官他才能获得这样的好事。

总而言之,镇上的屠户们再也不能私自去村里买生猪了。他们都得统一到李屠户的屠宰场买现成的已经杀好的肥猪。买了猪肉,他们交了屠宰费,再搬到农贸市场的摊位上进行销售从中赚取一些合理的差价。

因为政策的变化,许多屠户也便改了职业。三爷倒不是因为政策的改变而改了生意。而是和李屠户的结怨让他不得不另谋生路。是的三爷不愿意低头无奈放弃了卖肉的好生意。

自此之后,三爷不再杀猪。那几年他在翰林村干了许多营生比如在我们院子后面的山上挖了一座砖窑开始自己烧砖。比如,他在我们院子的旁边建了蜂棚,养了几百箱蜜蜂做蜂蜜的生意。记得有一段时间我们翰林村的院子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蜜蜂。村里许多的老人和小孩都被蜜蜂蛰过。比如,三爷还种了几十亩地栽了青脆李种了西瓜等等。三爷甚至还卖过菜,在镇上做过服装买卖。前后十年三爷干了不下十几个营当但却大多以失败告终。曾经因为杀猪挣来的积蓄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三爷的奋斗给败光了。

或许正是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名言汗水播下千万田元宝挖出难于天。是呀,在土地上挖出黄金和财富自古以来,又有几人实现了呢?

三爷终归还是失败了。他的砖窑生意没有做成还欠了一屁股债。他的蜂蜜没能销售出去,许多蜜蜂还蛰了人惹了一脑门子麻烦事。他的西瓜因为技术问题品质低劣烂在了山坡上。他从外地进货回来的服装没有销路也最终留在库房......

三爷为此感到迷茫。看着院子后面废弃的砖窑,破烂的蜜蜂箱子,他有说不出的苦闷。那一段时间,三爷对于生活感到彷徨和无助晚风吹在他的脸上,就像雾水积淀成的刀子有些微微的疼痛。


4


我们都以为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三爷会放弃他的奋斗。期间也有人劝三爷,年纪大了没必要再折腾。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时运。三爷的大运或许已经过去了。

但是三爷并没有放弃过他的坚持。尽管从屠户之后他陆续做了十几种职业也没有什么成效。但他依然充满着希望和憧憬。他仿佛始终相信幸运会再次光顾他。他也会再次过上好日子

后来的某一天我回了老家。当时,我还在通州的电视台当记者。

这次回来三爷给我提了一百个鸡蛋。他拉着我的手说"侄孙呀你在通州当记者门路广。能不能给你三爷找个门路听说哪怕在城里捡垃圾也比在村里种粮食强。

三爷的眼中满是恳切还带着微弱但又专注的光。

好的三爷。我回去后好好打听打听。答应三爷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头。

回到通州后我花了好一些精力为三爷四处找工作。

由于他的脚不太方便很多单位都不要。学校不需要他这种人去当保安。百货商场,又怕影响了他们的形象。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汽车租赁公司老板,他们还兼做着路上停车收费的业务。于是经过求助我给三爷找了一份在马路边停车收费的差事。

三爷得知这一消息后很是高兴带着三婆一起到了通州,邀请我和租赁公司的老板吃饭。

租赁公司老板哪里会有时间和他晚餐呢?

三爷无奈,便拉着我的手,把我扯向一边悄悄说"大孙子你看这是三爷给你的三百元钱。你拿去有空时请老板吃个饭或买些水果表示感谢。

说完,三爷就将手中拽得紧紧的三百元人民币使劲地揣到了我的手上。我没有接三爷的钱挣脱一下躲开了。

三爷这个钱真不用。老板们也不差这个钱。另外我和老板都是好朋友。大家互相帮忙也是常有的事。

大孙子。这怎么行呢你把钱拿着,一定是要感谢老板的。

三爷真不用。你把钱留着,三婆和你在通州租房子还需要用呢。我空了会给老板转达你的谢意的。您放心。

三爷见拗不过我钱也交不到我的手上,便又补充到等你空了就到家里来三爷给你做粉蒸肥肠。

我知道这是三爷的拿手好菜也是三爷当屠户时最爱做的一道菜。当时我们院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去三爷家吃这道香喷喷的主打菜。

好的,三爷。一定一定的。答应三爷之后三爷便和三婆离开了。他们租了钢铁厂面临废弃的职工房。这样的房子即将拆迁就没有人去装修破旧低矮房租也因此相对比较便宜

三爷找到了路边停车收费的工作,每个月差不多有2000多元的收人。三婆在钢铁厂附近找了一个干锅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也有2000多元还包吃。同时三爷一到空闲之时就骑着他买来的旧三轮车去各大小区捡破烂。这些破烂换成钱也是一笔不少的收人。

于是三爷和三婆两个人总算在城里安顿了下来。

他们的房租很便宜一年才一千二百元。除了生活费,三爷和三婆每年还能存个几万块钱。

这样的日子差不多持续了五六年。具体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之后的我离开了通州去了成都。

自那以后我很少再关注三爷的事也不知道他的停车收费的工作还是否在继续。但是我心中对于三爷的祝福却从来没有断过。


5


直到三年前的一天,我再次回到了翰林村。

此次回去是为了参加三爷家的丧事他的儿子去世了。

谁也没有料到三爷家的儿子年纪轻轻,四十岁不到就得病去世了。

三爷的儿子名叫四娃他的全名村上也没几个人能记得清楚。大家叫习惯了,也不再关心他的全名。

四娃初中毕业后就到了广州打工四五年也难得回来一次。由于他从小就有乙肝再加上在外进厂也不注意保养身体,三十多岁就成了肝硬化。他也没有去大医院看病全靠自己熬着支撑了差不多十年。四十岁不到,四娃的肝硬化就恶化成了肝癌晚期到最后实在拖不住了便回了老家。

三爷正准备送儿子去华西医院治疗。刚回家才几天还没来得及挂上医院的专家号,四娃就一命呜呼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三爷精神一下子就垮了。他永远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会先他而去。他自己瘸着一条腿都还活得好好的可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却早早撒手人寰。院子里的人都安慰三爷劝他节哀。

三爷的内心十分悲痛和绝望,他强忍着泪水,面对安慰的人,小声地说"我的四娃呀他明知肝有病又去喝什么酒呀!"

三爷对四娃的死一直耿耿于怀。他一直认为四娃的死是酗酒导致的。他恨自己年轻时没有管住儿子喝酒。特别是他在当屠户时,还常常买几瓶啤酒配上自己炒的小菜叫着儿子一起喝。两个人喝得没日没夜。

他后悔呀。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三爷望着院子外的田野眼中满是泪水。

晚风吹来他的眼睛红胀而疼痛。四娃死了后他的儿子留给了三爷照料。四娃的老婆,在村里没待几年,就出去打工了。

刚开始几年还往家里邮寄一些钱给四娃的儿子读书。但是年份久了后寄的钱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渐渐没有了四娃老婆的消息。

三爷说泼出去的水都收不回来。更何况死了老公的婆娘呢。对于四娃老婆的逃离三爷并没有埋怨。他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自己的孙子身上。

也好。四娃的儿子名叫盼盼。这小孩倒是十分争气。自从四娃死去之后,一下就像开悟了一样,成绩不断上涨,从差生变成了优生。高中毕业时,居然还考上了一所较好的本科大学。

翰林村的风吹过大地仿佛土壤也暖了起来。


6


四娃死后三爷再也没有外出打工。他痛苦悲伤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又重新振作起来。

当时乡村振兴正开展得如火如茶。三爷便从邻居那里租了二十亩土地。与其说是租,不如说是邻居们免费赠送他种。因为村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的田地许多也抛了荒。没有人耕种大家也不愿意种土地长满了野草和刺苗。

村上干部多次召集村民开会,称不能浪费了田地。在这种背景下三爷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想多种一些粮食在土地上挖出自己的希望。他的想法很快也得到了许多村民的支持。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三爷要种粮食便免费把田地委托给三爷。种出的稻谷和玉米都由三爷自己安排。

三爷本以为还要付出一点代价没想到自己还免费得到了田地的耕种权。不仅这样,有的邻居还将自己的土地补贴也一并转让给了三爷

三爷很高兴,也有了干劲。尽管他瘸着腿但还是带着三婆一同在田野中耕种。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远远比想象来得更为真实。尽管三爷的二十多亩土地每年能产三四万斤稻谷。但是一年下来三爷并没有赚到多少钱。除掉肥料和种子钱三爷赚的可能最多只能算是自己的工钱。

三爷瘸着腿用农村的鸡公车运送粮食。一趟又一趟在机耕道上来回。太阳照射着他的脸,晒成了黑炭的颜色。汗水就像雨滴一样湿透了整个衣衫。回到家三爷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弯了腰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感叹自己的年迈。他常常自言自语,要是腿不断这点苦又算什么呢?

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种植粮食还没有两年。三爷的腿伤又犯了由于当年他没有截肢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春天还好天气干燥影响不大。但是到了夏天他的伤口就会流出一些液体。

以前不做重活时腿伤还影响不大。但是种了两年粮食三爷的腿伤就严重了。他的伤口处从最开始流水到最后就流脓了情况越来越严重。

三婆看到这里,心疼得不得了去山上找了许多消炎的中药草给三爷熬汤喝但是收效甚微。

三爷舍不得到大医院复查,一直拖着只凭吃一些简单的中药和消炎的药片,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后来村里面来了一个游医,吹嘘自己的医术百里闻名,治好了省城许多领导干部的病。至于是哪个领导游医神神秘秘的绝口不提。

三婆知道游医的事迹后回来告诉三爷。希望三爷去看看。三爷却嫌治病浪费钱说了几次都不去。

但是三婆并没有死心依然坚持要三爷去看看。禁不住三婆的执拗再加上三爷的腿确实也痛得厉害流出的脓水也增多了。三爷便随着三婆找到了游医。

游医的家离翰林村并不远只有十几公里。三婆带着三爷找到了游医的家看到屋内摆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架,木架上摆放着各种膏药和中药原材料

医生,你帮我看看我家的,他的腿总是流脓水。

把裤子提起来。"游医命令似地对三爷说

三爷此时像个听话的孩子,小心翼翼撩起了自己的裤脚。他的小腿上有一块一厘米大的结痂的小伤口。伤口的尖尖处,还时不时流着灰色的液体。

“你这个是没有结痂愈合,需要吃我的特质膏丸。”

“要吃多长时间?"三爷问。"不久。吃个两个月,基本就能完事了。不过,要注意休息。平时还在干重活吧?

“家里种了一些土地。”三婆抢着回答说“不能再种粮食。你这腿,娇气呀。得休息。”医生叮嘱道。

“哦。”三爷回答得比较勉强。

在游医那里,三爷背回了一大包中药草和几口袋特质的大药团。拿回家后,三爷按照医生的嘱咐,按时吃药。

他本以为,游医的药丸能治好他的病。然而,吃了差不多两个月。他脚上的伤口并没有好转,反而流出的液体变成了黑色,还发了臭。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爷觉得自己被骗了。他带着三婆,去了游医那里,找他论理。刚开始,游医说是药量不够,还需要加大剂量。

三爷不相信。让游医退钱,退他的两千多元钱,还要赔他的损失费。

游医说,三爷的伤情严重和他无关,主要是三爷自己干农活,种粮食,加重了病情

三爷说,他以前种地,流的是清水。现在流的是脓液,还发黑发臭。肯定是游医的药丸有问题。

游医不承认,还推搡着三爷,撵他出去。三爷不干了,坐在游医的家里不走。游医气急败坏,门都没关,便独自出去了。

三爷坐在游医的家里,满屋的中药堆积着。过了许久,游医也没有回来。三爷也顿觉无趣,家里还有牛羊需要喂养,便瘸着腿和三婆回到了村里,

然而,三爷去要钱的事,终归还是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认为,三爷可能是被江湖骗子忽悠了。他的伤情,因为游医的误诊,不仅耽搁了,还格外严重了。

远在外地打工的二叔知道这个消息后,特地回了一趟翰林村。二叔问清楚了三爷的情况,然后带着两三个“社会人”,去了游医的家。

不知道二叔最终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总之,结果就是二叔帮助三爷将看病的几千元给要了回来,并且游医还额外赔了三千元。

三爷拿着二叔要回来的钱,眼泪就像断线的雨滴,滴答滴答地流。他十分感激二叔的帮忙,心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欣慰和感慨。

三爷将其中一半的钱递给二叔,说他们几人去帮忙辛苦了。二叔坚决不要,和二叔一同回来的“社会人”也坚持不要。他们可能是从内心深处同情三爷,也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善事。

没有办法,三爷钱递不出去,便提出去街上饭馆大吃一顿。二叔说,那样没什么意思,也特别浪费钱。他建议就在三爷家摆上一桌,吃些农家菜,反而更健康,也可以再次尝尝三爷曾经大厨的手艺。

三爷接受了这个建议,便拿出了自己多年没显身手的厨艺,在家里摆上了一桌,也将自己珍藏多年的汉碑高粱酒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几个人在农村的院子里,吃得开心,喝得尽兴,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年轻时最快乐的时光

临走时,三爷拉着二叔的手,眼泪汪汪。“感谢呀,侄儿。这次没有你们,我的钱就真的打水漂了。”

“三叔,您说哪里话呀。我们是亲人。你好好养病,空了还是要去大医院看看,不能再拖了。另外,也不要种这么多粮食了。种粮食发不了财,发财的都是农场主。”二叔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三爷。

或许是三爷想通了,没过多久,他就去省城的大医院重新拍了片,看了医生。经过诊断,三爷的腿是由于消炎不到位,又加上吃了不该吃的中药等引起。医生安排三爷在医院住院,输了液,吃了药,出院时又开了几个药单子,嘱咐三爷按照药单子的药按时吃。

当然,医生的建议,还是三爷的腿除了消炎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养,也就是好好休息。三爷听从了医生的意见,回村后,便将自己种植的土地,大部分都给退了回去。

自此,我们很难见到农田上的三爷了。三爷没有多少事做,就养了两头牛和几只羊。黄昏时分,他爱牵着牛在山坡上抽烟,看夕阳。时间慢慢过去,三爷腿上的伤,也渐渐好转起来。


7


或许,三爷自己都认为,他的人生进入了下半场。他的奋斗,也渐渐在生活中,被消磨得没有踪影

之后的许多年,我也很少关心三爷的故事。至于他的人生,我想就像夕阳一样,落了山,进了云层。

但是,世事总是难料。一个人的命运,总是有着太多的感伤和欣喜

去年的暑假,我再一次回了故乡。此时的故乡,已经没有了年少时的模样。许多人从这个村里离开,也有许多人,埋人了黄土。留下来的人已不太多。但是,关于三爷,却有了新的变化。

三爷又开始奋斗了。他居然在村委会的旁边开了一个茶馆。我知道,曾经我们的文坛前辈蒲松龄,在年老时开了一个茶摊,免费赠茶,倾听老百姓的故事,为他的小说《聊斋志异》收集素材。但是,三爷开茶馆干什么呢?又有多少人去他的茶馆呢。

回到翰林村,我见到了三爷。三爷斜躺在茶馆里一个竹椅上,抽着他最喜爱的天下秀香烟,俨然一个悠闲的活神仙。见到我提了两件牛奶,三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笑地说:“侄孙,你回来啦?好多年没见你回老家了。”

“三爷,你现在咋开上茶馆了呢?”对于三爷开茶馆,我倒很是惊奇。

“侄孙呀,三爷的腿不方便,开茶馆不费力。”三爷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也不好详问。从三爷家的茶馆生意来看,三爷的日子过得倒是挺惬意的。

茶馆的人虽不多,但也有两三桌在打麻将。有的不打麻将的老头,要上一杯茶,一盘花生米,坐在茶桌前,开小差或养神。

除了开茶馆,三婆还会准备简单的餐饮。茶馆中打牌的人,一般都打得不大,五元十元,纯属是一种娱乐。一桌麻将,三爷只抽自摸的钱。一次抽5元,连抽四次,就不抽了。因此一桌麻将,三爷可以纯收入20元。每天两三桌是铁定有的。毕竟像翰林村这样的大村,五六千人呢。凑几桌麻将,是没多少问题。

除了开茶馆,三爷还买了一台挖掘机。农忙时,就帮别人挖沟渠。平时,谁家修建,他的挖掘机也派上了用场。特别是村上有什么小工程,他的挖掘机也能派上用场。

这时,刚刚从牌桌上下来的同院子六叔走了过来,笑哈哈地和我打招呼:“大教授,回来了呀。”

“是的,您好。六叔。我来看看三爷。”

“呀,你三爷现在可阔了。茶馆的生意,天天都有净收。他那个挖掘机,可很少停工过。村里哪一家修建不找三爷呢。再说,找谁不是找呢?

对于六叔的话中有话,我有些云里雾里。正在这时,三爷的手机响了。他买的是那种老年机,铃声非常大,甚至有些震耳。三爷接了电话,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爷爷,中午我就不回来吃饭了,镇上要开会,不用等我。”

“好的。咋个天天都这么忙。”三爷有些埋怨。我问:“三爷,打电话的是谁呢?”站在一旁的六叔抢先说了:“这还能有谁,三爷的孙子,盼盼呀。就是,大教授你小时候还抱过的盼盼呀。”

“他不是在读大学吗?”我问。六叔继续说:"早毕业了。去年,县上统一组织考试,考到了我们镇上,有了铁饭碗。半年前,又被镇上安排到了村上锻炼,做了村支部书记。这娃,以后前途大着呢。还是读书好呀。“

见六叔抢着回答了谜底。三爷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都是娃自己争气。”

听了他们的回答,我仿佛找到了答案一样,但是又好像并没有。

一阵鞭炮声持续响起,可能是谁家在外奋斗的村民回来了,在给自己的祖坟上香。这时,突然一阵晚风吹来,短暂停留在我们的身上,似乎有着轻轻的暖意。

刊发于《黄河》2025年第6期,《南方文学》202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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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小编
2026-01-08 13: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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