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中的家庭情深与时代印迹

吴华

作家贺享雍的长篇小说《老伴儿》，以自传体纪实的形式，将个人大半生岁月与川东农村变迁熔为一炉。这部诞生于作家大病初愈后的作品，没有宏大叙事的波澜壮阔，而是在家长里短的琐碎生活中，勾勒出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相濡以沫、生死相依的岁月，更是一部记录时代变迁的鲜活生活画卷。作家生了一场病，写了一本书，温暖一个家，感动一群人。其实，小说《老伴儿》早已超越个人回忆录的范畴，成为千万普通家庭的情感共鸣载体。贺老师大多数小说都是写别人的故事，这部小说是在写自己和家人的故事，在这部小说中，受到的感动与收获很多，我从三个方面来谈一点粗浅的看法：

一、在质朴细节中见爱情本真

《老伴儿》中的爱情，没有海誓山盟的浪漫桥段，却在泥土芬芳的生活细节里，藏着最动人的相守。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小说中洞房花烛夜“摸手”的描写，堪称乡土爱情的经典片段——当男主角触摸到妻子手上的老茧时，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将其视作“会劳动”的证明，认定这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品质，这也是男主角母亲看重这姑娘的原因。这份以“勤劳”为择偶标准的爱情，与当下社会中掺杂有房、有车、有存款、高彩礼的婚恋观形成鲜明对比，却恰恰还原了爱情最本真的模样：不是物质堆砌的虚假繁荣，而是对彼此生存能力的认可与信赖。这也是那个年代最纯真爱情的见证，在当今时代，最为珍贵的。

这种爱情观在几十年的婚姻里，化作了无数细碎的牵挂。当男主角因家庭琐事与妻子发生冲突，赌气前往文化站，却在垭口看见自家责任田“水平如镜”的景象——那是妻子独自面对的农活压力，也是他愧疚的开端。而更令人动容的是妻子的反应：她没有追来争执，反而提着一布袋自家鸭子产的皮蛋赶来，只一句“你有时候熬稀饭，也下下饭”，便将所有矛盾化作无声的体谅。这份不纠结于对错、只牵挂对方冷暖的心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恰是“老伴儿”三字最生动的诠释——爱情到最后，不过是“你需要时，我总在”的默契。

小说中这样的细节处处皆是：男主角无论是在外上班、还是改稿，妻子都默默操持家务、照料残疾儿女；他成名后与妻子产生“差距”，却始终坚守婚姻；大病住院两个多月，妻子始终陪伴不离不弃。这些情节没有刻意煽情，却让读者真切感受到，爱情从来不是瞬间的激情，而是在柴米油盐中熬煮出的温情，是历经风雨后依然选择“在一起”的坚定。

二、在磨难坚守中显人性光芒

《老伴儿》的感动，源于主角一家在磨难面前的不屈坚守，更源于平凡人身上闪耀的人性光辉。男主角的人生轨迹本就充满奋斗色彩：从农村青年到文化站泥腿干部，后来当过党委副书记，以至于到组织部、教育局工作，最终成为高产作家，每一步都浸透着“川东男人”的刻苦与坚韧。但比个人奋斗更动人的，是他作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担当。

面对两个残疾子女，夫妻俩经历过复杂的思想斗争，最终没有放弃，而是倾尽全力将孩子培养成人。小说虽未详细铺陈照料残疾子女的艰辛，却通过“后又抱养一个女儿”的简单叙述，暗示了这个家庭在生育与养育过程中遭遇的额外压力。在物资匮乏、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抚养残疾子女需要付出的精力与勇气，远超常人想象。而男主角与妻子“不离不弃”的选择，不仅是父母对子女的本能疼爱，更彰显了对生命的尊重与对家庭的责任——这份责任，让平凡的家庭有了抵御苦难的力量。让读者不得不佩服主角夫妇善良与纯朴的人格魅力。

家庭之外，男主角的文学之路也充满感动的因素。小说中穿插很多自己创作重要作品情况和去长影改稿、西安改稿等情节，不仅是作家个人创作历程的记录，更展现了一位文学创作者的执着与坚守。大病之后，他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一部长篇小说，这份对文学的热爱与毅力，本身就是一种动人的力量。而更重要的是，他将这份毅力传递给了读者——对于爱好文学的初学者而言，这些情节不是简单的经历叙述，而是“只要坚持，就能抵达”的精神指引。

此外，小说中“平凡琐碎的强大力量”尤其令人动容。妻子独自承担农活的忙碌、为丈夫准备皮蛋的细心、子女在父亲生病时的孝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恰恰构成了家庭最温暖的底色。正如小说中所写，“人家的田里的秧栽了，地里的苞谷管了，田边地角的五谷杂粮种了，高粱也移栽了……但我们家的田，还盛着风景呢！”妻子的抱怨里藏着无奈，却从未真正指责；男主角的愧疚里带着自省，最终选择回归家庭。这种相互体谅、彼此包容的日常，比任何戏剧化的冲突都更能打动人心——因为它真实，真实到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看见自己家庭的影子。

三、在个人叙事中观时代变迁

《老伴儿》最深刻的价值，在于它以个人与家庭的小叙事，承载了川东农村半个多世纪的大时代变迁，让读者在情感共鸣中获得多重感悟。作为达州渠县作家，贺享雍将川东乡土文化与乡村风情融入小说之中，使作品成为一部“活的川东地方志”。这与他以前写《乡村志》等作品，风格内容上是保持高度一致。

从小说中“责任田”“皮蛋”“鸭子生蛋”等元素，能清晰地看到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家庭的生产生活状态；男主角从农村到机关的职业变迁，折射出时代对个体命运的影响；而 “文化站”“改稿”等情节，则反映了基层文化工作者的生存状态与文学创作的艰辛。这些细节不仅是个人经历的记录，更串联起川东农村的经济发展、社会结构与文化生态变迁——当“自家的鸭子生的蛋”变成商品，当“责任田”的经营方式随政策调整，读者能清晰感受到时代浪潮对普通家庭的冲击与塑造。

同时，小说对“健康与生命”的思考，也具有普遍的现实意义。男主角大病后的生死体验，让“珍惜健康、尊重生命”的主题变得具体而深刻。当他在医院里经历病痛折磨，妻子与子女的陪伴成为康复的重要力量，这不仅让读者看到家庭的温暖，更引发对“生命价值”的反思：在快节奏的当下，人们常常忽略健康的重要性，而《老伴儿》以真实的病痛经历提醒我们，生命最珍贵的不是成就与财富，而是能与家人相守的平凡时光。

更值得关注的是，小说中“千千万万的家庭，在灾难面前，都浓缩在这样的家庭之中”的隐喻。男主角一家的经历，是千万中国家庭的缩影——他们在时代变迁中努力生活，在磨难面前相互扶持，用平凡的坚守书写着不平凡的人生。这种“家庭叙事”的普遍性，让《老伴儿》超越了地域与个体的局限，成为一部能引发读者情感共鸣的作品。正如小说中“老伴儿”的意义，不仅是男主角的妻子，更是每个家庭中“相互依存、相互扶持”的亲情象征。

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老伴儿》也为纪实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启示。它证明，真实的生活经历是文学最宝贵的素材，无需刻意编造情节，只需将生活中的“感动点”如实呈现，便能打动读者。贺享雍将个人大病后的生命感悟、与老伴儿的深情、对家庭的责任融入作品，使小说既有“自传”的真实性，又有“小说”的文学性，为文学初学者提供了“从生活中提炼文学”的范例。

作者介绍：吴华，四川省作协会员、四川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大竹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大竹县科普作协副主席，出版散文集《趟过月亮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