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命体验的深度咀嚼和温情投射

——读贺享雍新作《老伴儿》

谢军

当七旬作家贺享雍在工作室突发脑出血，陷入生死未卜的昏迷时，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生命危机竟催生了一部饱含温度与力量的文学佳作。《老伴儿》既是他在病榻之上与康复途中完成的自传体纪实作品，更是一位历经沧桑的写作者对生命、爱情、苦难与救赎的深度咀嚼和温情投射。作品以疾病为契机，以回忆为脉络，将个体的生死体验转化为普遍的生命思考，在疾病叙事与苦难叙事的交织中，勾勒出一幅跨越半个世纪的情感长卷，彰显出现实主义文学特有的人文关怀与精神力量。

疾病向来是文学叙事的重要母题，但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疾病书写多带有隐喻色彩。鲁迅以《狂人日记》中的“狂人”病症隐喻国民性的病态，阎连科在《丁庄梦》中用艾滋病书写批判社会病灶的主旨，这些作品中的疾病往往承载着超越生理痛苦的功利性意义。而贺享雍在《老伴儿》中却打破了这种隐喻传统，以自身中风后的真实体验为蓝本，还原了疾病最本真的面貌。他毫不避讳地描摹重症监护室里的种种细节：满是针眼的手背、半身瘫痪的无力、反复插拔导尿管的屈辱，以及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在贺享雍的笔下，疾病不再是承载社会批判或道德评判的工具，而是生命必经的“黑夜”，是让人重新审视存在本质的契机。中风后的瘫痪让他从曾经专注写作、无暇他顾的作家，沦为需要依赖他人照料的病患，这种身份的剧烈转变迫使他停下脚步，回望自己忽略已久的生活。病榻上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交替，现实中的病痛折磨与回忆里的岁月点滴相互交织，构成了作品独特的叙事节奏。正是这种极致的生命体验，让他得以穿透日常的表象，咀嚼出婚姻与亲情最本真的滋味——那些曾经被写作事业遮蔽的陪伴、被生活琐碎冲淡的感恩，在生死边缘的映照下愈发清晰动人。这种对疾病体验的直面与反思，完成了对生命本质的一次深刻叩问。

如果说疾病是重构生命认知的契机，那么“老伴儿”的形象则是撑起这份重构的精神支柱。作品以双线叙事结构展开，现实线聚焦作者从抢救到康复的艰难历程，回忆线则回溯了与妻子半个世纪的婚姻岁月。从20世纪70年代川东农村的相识结缘，到先婚后恋的相濡以沫；从共同抚育患有先天性垂体侏儒症的一双儿女，到进城打拼的风雨同舟，夫妻二人在贫困、疾病与误解中始终紧握彼此的双手。贺享雍以朴实无华的笔触，勾勒出一位传统女性的坚韧形象：她目不识丁，却用一双从“皮肉饱满”到“枯树枝般干瘪粗糙”的手，撑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她不善言辞，却在丈夫中风后不离不弃，以日夜不休的守护诠释着爱的真谛。

在这部以“老伴儿”为题的作品中，贺享雍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剖析、自我反省、赔罪与忏悔。曾经的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写作事业，对家庭与妻子多有亏欠，甚至在中年时让婚姻险些走向破裂。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他得以在妻子的照料中，重新体认那些被忽略的温情：病中冰冷的手被她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时的暖意，吞咽困难时她耐心熬制的流食，情绪崩溃时她笨拙却坚定地安慰。这些日常的细节在作品中被反复描摹，既展现了婚姻的本质是“忍耐与接纳”，也是“最不堪时刻的选择留下”，也完成了作者对自我人生的一次重构——从专注个体事业的写作者，转变为懂得感恩与珍惜的伴侣。这种转变并非刻意的道德说教，而是生命体验沉淀后的自然流露，具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老伴儿》的深刻之处，更在于将个体的生命体验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相连，在私人叙事中折射出时代的变迁。小说从生产队“挣工分”的农村生活，到包产到户后的劳作艰辛，再到进城落户的奋斗历程，不仅还原了一对普通夫妻的人生轨迹，更勾勒出中国社会半个世纪的发展轮廓。夫妻二人的婚姻故事，本质上是一代中国人生活状态的缩影——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坚守承诺；他们没有浪漫的仪式，却用一粥一饭的恩情书写真情。这种在苦难中生长的温情，在变迁中坚守的初心，正是这一代人婚姻观与价值观的核心所在。

在人口老龄化加剧、婚恋观念多元碰撞的当下，这部作品的现实意义尤为凸显。它既为老年人如何面对疾病、安度晚年提供了启示，也为年轻人树立健康的婚恋观提供了参照——在快餐式爱情盛行的今天，《老伴儿》中展现的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情感，如同一股清流，提醒人们爱情的真谛不在于激情的瞬间，而在于长久的陪伴与担当。作品将个体的生命体验升华为群体的精神共鸣，让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父母的影子，想到自己的情感历程，从而重新审视身边的亲情与爱情。这种对集体记忆的唤醒与重构，让作品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局限，成为一部兼具私人温度与公共价值的情感史诗。

当然，《老伴儿》在叙事上存在一定的局限，比如对康复过程的描摹略显“流水账”，叙事视角过于集中在作者自身，未能充分展现“老伴儿”的内心世界。但这些瑕疵并不影响作品的整体价值，反而更显其真实性——正如生活本身没有完美的叙事，这种略带粗糙的质感，恰恰呼应了作品朴实无华的整体风格。贺享雍在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半边身体活动受限的情况下，以顽强的意志完成创作，这种创作过程本身就与作品中展现的生命韧性形成了奇妙的互文，更增添了作品的感染力。

从文学价值来看，《老伴儿》延续了贺享雍一贯的朴素自然、追求本真的现实主义创作风格，以“在场者”的姿态书写真实的生活与情感。它摒弃了宏大叙事的刻意雕琢，也拒绝了煽情化的表达，而是在日常细节的描摹中传递情感、提炼哲思。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叙事方式，让作品具有了强大的情感穿透力——当读者跟随作者的笔触，体验疾病的痛苦、婚姻的温情与生命的坚韧时，也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生命体验的重新审视与咀嚼。

真诚是作品的质感，打动人心是作品的最高境界。这部作品提醒我们：最动人的文学往往源于最真实的生命体验，最珍贵的情感往往藏在最平淡的日常之中。《老伴儿》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人性的美好与生命的韧性，也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重新找回对爱与生活的信仰——这正是这部作品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作者介绍：谢军：达州市文联二级调研员、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