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班札记

邹清平

人们习惯把走路上学叫走读，走路上班为走班。我就是走班族的一员，不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像林中的鸟，水里的鱼，放学的孩子，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从不间断，坚持从南外三岔路口步行约一小时路程，到西外市政中心上班，走出了健康，走出了欢乐，走出了幸福。

低　碳

每天坚持走路上班，是低碳生活开始，不坐车，不耗油，不花钱。早上启程从仙鹤路、南门河口、滨河路、塔沱广场、鹿鼎寨爬坡上坎，天空有鸟雀飞过，路边蜂蝶翩跹，州河里鱼苗般的涟漪，仰俯皆情趣。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思，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上班地点，稍作整理，开始一天紧张的忙碌，精神抖擞地工作，激情满怀地生活。

低碳就在脚下，每天走路，践行低碳，人人走路，共同低碳。

向　上

早晨七点半左右出发，一路看见仙鹤路、龙郡坝坝、南门口以及塔沱广场，有轻音乐踏步队伍，有快节奏跳舞人群，有红色扇子集中舞动，还有一行行、一路路人，集中喊：嗨、嗨、嗨，世人健康我健康，世人快乐我快乐，世人幸福我幸福，同时发出拍打各自部位的整齐响声。这些大都是退了休锻炼身体的人，都是在音乐里锻炼，音乐里保重，积极向上的人群。我时时踩着音乐节拍，大步流星行进，  自然而然的融入向上的氛围，向上的心态一直保持着，仿佛踏着向前向前、向上向上的音律前行，健康快乐的元素弥漫着全身，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精神焕发进入工作状态。

看　花

河边一直长着许多默默无闻的小草，樱花树，桃花树，李花树，杏花树，栀予花树，桂花树，玉兰树，黄桷树，菊花，腊梅花等，  一年四季花团锦簇，花开不断，花香不断，奉绿不断，行走在这些五颜六色的花草树木中，犹如走进一条花的小径， 花的长廊，赏花悦目，心情愉快。看路边花草繁荣枯萎，花开花落，人的心情异常平静，自然生长着心平气和，宠辱不惊的豁达。应对人世间红尘滚滚的生活，渐渐地，心也能静如湖水，历练成熟。

观　鱼

长江支流州河，在环绕川东明珠达州城区，六公里的月亮形的河岸边，河水清澈，水草丰美，飞鸟成群、白鹤亮翅。近三年阳历三月下旬至五月底，一尺多长的鱼儿在水草里，两个一路，三个一堆，五个一群，一大片一大片的在这里产卵扳子，游来游去，跳跃比赛，平静的河面瞬间像开了锅沸腾开来。早晨八点半左右上班步行路过三公里的河边，观鱼的人群热闹非凡，你一言，我一语，指点河里的鱼群，忘情忘我，自由自在，兴高采烈。朝阳高照，一大片一大片的鱼群，在河里的太阳上面，载歌载舞，蹦来蹦去，荡漾着一大片一大片金灿灿的水花，特别是有两条像小猪儿那样大的鱼扳的时候，发出蹦蹦蹦的声音，人们欢呼着：鲤鱼跳龙门了。欢乐的气氛，像看大戏一样热闹。阳光照在绿草上，照在河面上，周围葳蕤清爽。我在喜悦高潮的氛围里前进。河边墙面熠熠闪光的标语映入眼帘：践行十年禁捕，保护水域生态。

追　赶

每天早晨神怿气愉行进中偶尔碰上老领导、老同事、老同学、老朋友，若要寻问几句民生政策，打听什么生活信息，就会落后同伴百米左右，说完后一看同伴已在前方行走，我就会做好准备，鼓起勇气，一鼓作气，快步追赶。这时体会出追赶跨越是多么的艰难，人生和国家何不如此，  一旦落后就必须千方百计追赶，追赶就必须比别人多付出，速度更要快，千万还不能再折腾。一定要科学追赶。

中华民族的古言：不怕慢就怕站，一站就慢了一大半。我的体会如此实际和深刻。2025年1月

大巴山的年味

邹清平

我的故乡位于大巴山南麓，巴河上游河系的土墙坪村庄，每年一进入寒冬腊月，伴随着乡村刀儿匠杀年猪时声嘶力竭的猪嚎声，年味就开始荡漾在山村旮旯里，温润在山民的心中。在故乡黑毛猪儿家家有，但要看谁家的过年猪又大又肥，这在当地是主妇能干，家庭富裕的象征。

在腊月里，定好了杀年猪的日子，这天主人家天麻麻亮起床，烧上一锅开水，刀儿匠和帮忙的邻居把三百斤左右重的肥猪按倒在又宽又长又厚的长板凳上，互相大声吆喝着齐心协力，有的按头，有的按尾，有的按脚，有的按肚子，刀儿匠一手抓紧猪耳朵，一手进刀放血。这时预先准备好草纸对着猪颈项，等刀儿匠拔出杀猪刀瞬间喷出猪血溅到草纸上，趁热贴到猪圈上方辟邪，希望今后养的年猪又大又肥。那时不像现在给动物打预防针，物质又特别匮乏，如果哪家养的年猪中途病死了，那简直是一场大灾难。同时，帮忙的人马上拿着洗干净的盆子装猪血，其它人依次淋开水、去毛、开膛破肚。

故乡有吃泡汤肉的风俗。提前告诉近邻杀猪的日子，请他们到现场热闹做客。杀猪后先割下二十多斤的后腿“坐墩肉”切片，用烧柴火的大铁锅加酸辣椒爆炒，再将猪的内脏清洗干净，将新鲜冒热气的猪肝、猪腰、猪心等，加点干辣椒、葱、蒜、香菜等佐料大火爆炒。这些炒菜和一大盆红嫩的猪血伴小菜汤，就是常说的“泡汤肉”了。大巴山里人厚道，遇上谁家杀过年猪，不论生人熟人，只要赶上了就得入席就坐，如果这时谦让客气，主人反而会不高兴。只要人勤快帮忙，泡汤肉腊月初一开始可以吃到大年三十，几乎每天遇到。乡里乡亲，大人孩子，热热闹闹，喜笑颜开坐了几桌。刀儿匠和主人家坐到上席后，刀儿匠高高兴兴地说：“喝上一碗酒，你家富裕年年有。吃上一块肉（方言度如），你家年年杀大猪”。大家在热闹非凡热气腾腾气氛中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共庆丰收好年景。 

杀猪后将肉切成长方形的块状，抹上盐浸七天左右，再把猪肉挂在火笼坑上、灶屋里用柏丫枝、香樟叶、花椒树枝、八角香树叶等混合燃烧产生青烟熏烤半月以上，红红的弥漫着诡异香味的腊肉就成了餐桌上的佳肴。过了腊月十五，将丰收的雪白的糯米精心炒成阴米子，蒸成甜酒（醪糟），待过年时招待亲戚朋友邻居，表达主人热情好客的心意，增加喜庆和睦的气氛。

每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婆婆（祖母）或娘就会带着一帮细娃儿在晴天的上午打扫扬尘和屋前屋后的卫生，最有记忆和趣味的是边扫边唱：“虼蚤公，虼蚤母，河那边请你吃晌午，酒也有，肉也有，蹦蹦跳跳飞过河，把你吃得胀鼓鼓。”并将扫在一起的垃圾在院坝边或屋后空地焚烧。我们在愉快的劳动中，唱着民谣，不知不觉融入过年的温馨气氛了。从这天起，家家户户开始推磨了，有推米豆腐的，有推菜豆腐的，有推魔芋的，有推粉蒸肉粉子的，有推汤圆的，有推年糕的，忙忙碌碌，喜气洋洋。特别有趣的是，若遇有人在推魔芋，不能大声武气地问他在推魔芋，主人这时最忌讳问他推什么东西，担心有人施法念咒推的东西不下磨，其实是魔芋在两扇磨盘之间粘连不能下得很快，哪里是什么法术作怪。石磨嗡嗡的旋转声传递着丰收的喜悦，大巴山里年味荡起的涟漪，如石磨一转一转在山村扩散，渐渐地转来了大年。

“大人盼栽田，细娃儿盼过年”。这在我们家乡一带成了腊月里喜庆的口头禅。爸爸说，过年要吃新鲜肉，便于做炒菜、蒸菜和炖菜，经过寒冬的肉类，质量好，吃起可口，营养也要好一些。娘说生活再艰难，也要把年过得闹闹热热。 

全家人大年三十特别地忙，早上起床后简单吃了早饭，就忙碌地准备午餐，午餐是过年的显著标志，那是全家的团圆饭。大哥负责挑满一缸水，然后劈柴，把青树、柏树棒碎成小块。我主要是打杂，帮助娘洗肉淘菜，还要负责弄牛草、羊草，这一天牛羊全部吃青饲料（白菜、萝卜、胡豆苗），娘说牲畜也要过年的。为了统筹时间，娘把猪肉、羊肉等蒸菜先做好上到蒸笼里蒸，然后就在火龙坑架起鼎罐，或是鱼煮豆腐，或是藕炖鸡汤，最多的时候是全羊汤，因为我们家一直养着一群南江黄羊。炒菜备好料，在快开饭的时候，大家都坐在桌子上娘才开始炒菜。炒菜一般是猪的里脊肉、牛的腿心肉、鸡的胸脯肉或鸡杂。里脊肉用韭菜或者红葱（大葱）炒，鸡的胸脯鸡杂用泡菜炒，牛肉丝则用芹菜或者青菜爆炒。这些菜，即便在物资丰富的今天，都难以一下办齐全。在所有的菜端上桌后，娘就用一个大盘子把桌上的菜各取一点，再倒一杯酒，让我们兄弟几人送到离房屋不远处的爷爷婆婆坟前，然后回来全家一起吃饭。娘告诉我们，年头岁节要祭祖，这个传统，一代一代要继承好。

爸爸平时不喝酒，只是在大年三十这天慢慢喝三小杯酒。他要我们二十岁后开始喝酒，并说保护大脑是在二十五岁后喝酒为宜，但在过年这天中午，他实际上并不严苛，我坚持要喝酒就允许喝一杯。爸爸说，你娘做了那么好的菜，不喝酒是体会不到它的味道的，所以每次过年他都要早早地准备好酒，并鼓励我们每一样菜都要品尝一下，不辜负娘的手艺与辛劳。

午饭后爸爸拿出笔和纸，开始封写伏子，他口述，我执笔写，大哥就封钱纸，然后我们几弟兄拿着香、蜡烛、鞭炮到祖先坟前焚烧化纳。给祖先们烧纸钱，有时院子里的年轻人都会相约一起，由长辈带领到祖辈们的坟墓前统一祭祀，一大群人，一缕缕烟雾，一阵阵鞭炮，一声声喧哗，显出人丁兴旺。我们的祖祖天全有六个儿子，我的爷爷排行第四，我的叔叔们称爷爷叫“四老子”，当然叔辈除了称自己的爸爸以外，都直接称呼“某老子”。六个爷辈的子子孙孙繁衍下来，已经是二百多号人了，壮观热闹场面可想而知。 

祭完祖先后，我们要给屋团转周围的果树敬过年饭。家乡的百姓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他们信奉果木子树也要过年也要吃年饭，让果木子树吃好年饭就会多结果子。家长带着院子里一帮细娃儿拿着镰刀来到屋前屋后的果树下喂年饭，用刀将果子树砍一个小口子，把中午煮好的米饭虔诚地喂到砍的树口里，边砍果树边唱：“砍一刀，结一挑；砍两刀，结两挑；砍三刀，结的果子比山高。”我们一群细娃儿欢天喜地，在“有水果吃了”的歇斯底里的吼声中走向下一颗树又开始砍，期望来年水果丰收。 

大年三十下午，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了，春联是自己找乡间文化人写成，如果家里有读书人，就买回红纸，自编自抄写好，内容具有时代色彩和家乡风景地理特征等，但有三副对联从我有记忆开始，始终没有变化，每年都写好隆重推出，贴在阶沿上面六根北水柱头上：勤耕田地饱肚子，苦读诗书明事理，横批耕读传家；良田千顷日不过三餐，瓦房万间夜不满八尺，横批知足常乐；德为至宝一生用不尽，廉作良田万世耕有余，横批德廉幸福。大人孩子们用铁勺将麦面在火上或灶孔里搅好浆糊，用筷子糊好对联背面，有的贴，有的看帖端正没有，一起忙个不亦乐乎，在欢欢喜喜的气氛中贴好。对联红纸上的字泛着银光，字的笔画像燕子轻盈地飞翔，像鱼儿兴高采烈地跳跃。细娃儿三五成群在院坝里踢毽子，做游戏，放鞭炮。鞭炮是我们自己从山里砍回的巴山白蜡树——俗称巴山火炮儿树。这种树叶子很小很密，一见明火就接二连三噼噼啪啪，将它和金竹木竹一起在院坝边角角里一起燃烧，树叶子和竹子的节疤先后交替发生的响亮的声音，就像大河流水般自然爆炸出年味。就地取材土制的火炮听起来与串串鞭炮声没有两样，我们边跳边吼：过年了！过年了！无比欢欣鼓舞。娘和婶娘们清洁锅碗瓢盆后，准备一些清淡的饮食，消解过度的油腻，缓解胃肠的重负。娘还要给生猪准备饲料，因为我家平时养了两头接槽猪一头母猪。爸爸下午一般是在自留地头走一转，然后登山观光。天快黑的时候就回家了，他要亲自在火笼坑里爨火，将平常在山里挖回来的大树疙头放在火笼坑里用干柴禾引燃，整个烤火的屋子热气腾腾。爸爸和娘常说，三十晚上的火，十四晚上的灯（腊月三十晚在大巴山叫大年夜,正月十四晚在大巴山是小年的夜）。火要旺，灯要亮。这是大巴山历来的习俗，是来年百业兴旺、温暖光明的象征。大年夜烤旺火，大火通宵红亮，直接燃烧到初一早上，寓意红红火火。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边烤大火，边其乐融融摆龙门阵，边按风俗互相提醒需隐藏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以便大年初一这天不看见这些东西。将家里的大南瓜、秤杆、顶针、锥子和针线藏好，认为大年初一，见了南瓜会一年四季遇上怄气的事；见了秤杆，上山割草时容易遇上蛇；见了顶针锥子和针线，怕来年种的庄稼遭虫钻咬。这天晚上一定要洗干净脚也是民俗之一，那个年代生活困难，说三十晚上脚洗干净了，来年出门会遇上好吃的，我们盼望有好吃的，全家人会认真自觉地洗好脚。山里人认为初一如果扫了地吹了火，全年庄稼就会遇上大风破坏。我们和母亲还会打扫好卫生，想法保护好大火通宵燃烧。大家认为初一早上所有的水都不能往外倒，如果那样就会闸不住财，因此一定找好几个桶和空盆，装初一早上用的生活废水。这些讲究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也不知真假，但是人们宁可信其有，总是喜滋滋地传承这些过年的风俗。

大年三十晚上，大人们还要守岁，俗话说“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一家人围坐在火笼坑的四方，饭桌上有苹果喻盼来年平平安安；有煮好的糯米汤圆暗喻家人团团圆圆；有大红枣祈福生活红红红火好运来得更早；有柿饼隐含事事如意圆圆满满。总之，心里盼望样样吉祥，样样都向好的方面发展。山里人的生活真是妙趣横生，有滋有味。长辈们过年这天十分高兴幸福，还会给读书的晚辈发点压岁钱以示喜庆，有五角的，有一元的不等，晚辈们特别兴奋，连声吼说，谢谢长辈，谢谢长辈。全家人喜上眉梢，温馨的气氛满屋弥漫着。我们细娃儿实在熬不住了，就上床睡觉，渐渐进入梦乡。只是有人在进入新年的那一刻，爆竹声声辞旧岁，鞭炮声响彻在乡间上空。天快亮的时候，又常被猎枪“砰、砰、砰”的响声惊醒，那是我的舅舅、老表他们家里，传承的“出天行”的古老习俗，即跨入新年那一刻的礼炮，开年大吉大利之意。我相信，那几响“出天行”惊天动地的轰鸣，从村子里出来的人终生难忘。 

出天行的声音把我们惊醒后，兄弟几人开始起床了，穿上娘准备好的新衣服，蹦蹦跳跳、喜笑颜开找院子里的小伙伴玩。爸爸凌晨和院子里的人热热闹闹去水井湾观音井里挑几担井水回家，他说那叫“抢银水”，预示你多挑了水，今年就能够多挣钱。娘悄悄告诉我们的小秘密是，在初一的凌晨什么畜牲先出声叫唤，什么畜牲今年在市场上就有好价钱出售。

正月初一我们会开心地玩。先是到长辈处拜年，说几句吉利的话，长辈们给我们发几颗糖果，抓几把瓜子等好吃的，然后由院子中有威望的长辈带着我们到竹林边打竹和大香椿树下打树。先是来到竹林边，面对竹子，我们便用弯刀背边砍边齐整高声地喊出：“竹子瘦竹子胖，细娃儿长得壮，竹子高竹子矮，细娃儿长得快。”然后热热闹闹步行一会儿，来到香椿树下同样用刀背边砍边异口同声高声唱：“椿芽树春芽王，养个儿子没家行，我们细娃儿有出息，个个听话快成长。”这两个民俗是长辈新年第一天上午代表家长希望细娃儿新年身体长得更好，知识学得更多，个个成才的美好朴实善良的祈愿，这也许是简单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家教，对我们一年的成长起着潜移默化鼓励的作用。这几项风俗活动至今记忆犹新，在心中暖洋洋的。 

新年初一早餐后，院子里的大人们邀邀约约爬上青丫寨，观山望景，捡几根自己认为好看的柴棍捆好拿回家放好，预示空手出门，抱财（柴）回家，一年四季好运多多，财源滚滚来。

山民们从大年初二初三开始，给外爷外婆、舅舅舅母拜年的，给未来的老丈人老丈母问好的，给未过门的媳妇送彩礼的，手艺人徒弟拜望师傅的等，收拾好猪蹄白酒白糖挂面等礼情陆陆续续出门看亲戚走人户，山间羊肠小路上穿得鲜艳喜洋洋的人们来来往往，欢声笑语，成了村庄幸福移动的风景，将弥漫在山间的年味推向高潮。

绿波荡漾苞谷林

邹清平

大巴山南麓深处的山山梁梁广产苞谷，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一年四季靠它饱肚子，特别是大雪封山的时候，一天三顿都和苞谷糊糊艰难相见，我的心里十分不满，但是对山里人讲，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有吃的应付肚子，让肚子不唱空城计，有苞谷面和嘴巴相融，十分不错了。所以，在大山里生活的人们像空气阳光和水一样离不开苞谷，对它有特别的感情。在夏秋之交，苞谷渐行渐近成熟的日子里，人们见面互相询问关心庄稼好坏的问语是,你家的苞谷今年长得好不好？人们喜气洋洋地告诉对方，杆子有酒杯那样粗，长得有楼蓬那样高，叶子有两尺多长，又绿又宽照得见人影子，把太阳都装进了胡子里。腰间背了两个戴红帽儿的娃娃，还长着红红的长胡须。嗨！真是大丰收哟！

苞谷林长得绿波荡漾，十分美丽诱人。但是从春到秋一日一日长高长大，农民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冬至过后人们把挂在楼蓬上风干的苞谷种子取下来抹好后，装在大黄桶里，撒上草木杂灰捂着，经过小寒大寒的山气吸收，不容易生虫，待到立春后气温渐渐升高的时候，将缓坡地用牛耕或者用锄头挖，碎细泥土，再将牛屎粪撒在地里面或猪粪泼向地里面，日晒雨淋三五个日子后，让粪的气息和泥土气息相融，再翻耕抹平。此时，三三两两的人背上摇篮手提笆篓，里面装好捂了四十多天的苞谷种子，按照行距和窝距的标准，每窝点上二至三颗，再用小锄头砸紧抹平，经过三五天的辛勤播种，盼望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美好未来。

接着扎好几个稻草人，穿上各种旧衣服，挂上竹笋壳，立稳在地里四周和中间，让稻草人的形状和笋壳荡出的声音共同驱赶飞鸟掏吃。同时用原始的办法防备老鼠偷吃，在四周安上斑竹和小石板构成的砸压松鼠和老鼠的踏板。七至十个春阳的日子后，苞谷破土而出，长出红色的芽苗，在阳光和春风里疯长，约一月后长出一尺左右深，此时地里的野草紧随长高，人们第一次除草的时节到了，小心翼翼的保护苞谷苗剔除杂草。又过三十天左右，苞谷长成半人腰高，覆盖了地面，绿盈盈的，人们喜滋滋的望着苞谷准备施肥和除草。种在家附近的苞谷用猪粪和着羊粪兑水浇灌，远离家十几里山上的苞谷，就起早摸黑爬坡上坎将准备好的牛粪面背到山上，和着那里提前备好的草木灰，一把一把地放在苞谷苗根部。同时用锄头镰刀除去杂草。每当人们看着绿色荡漾的苞谷苗和苞谷林子，心中提前荡漾着丰收的喜悦。

在山风吹拂里，苞谷长成比人高的苞谷林子了。我们也放暑假了，全心全意帮父母干农活是我们重要的事情。苞谷地里杂草又长成一尺左右了，在父母亲或大哥的带领下，我们在苞谷林里顶着烈日除草。因为苞谷叶子交叉重叠，一天除草下来，我们的额头上，眼皮上，脸蛋上，耳朵上，颈项里，手上被苞谷叶子划成了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深深的伤痕。在含盐的汗水里浸泡，扎着，十分疼痛，但我们想着秋收金灿灿的苞谷，就互相鼓励着，用顽强的毅力，在烈日下完成了几亩除草任务，真有“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现场感。

苞谷棒子长到一尺长的条子了，有的灌满了浆，有的即将灌满。因为大山里面有黑熊、猴子、刺猬、拱猪、猬子要和人争口粮、吃苞谷，人们在山梁的顶处或苞谷地的中间依地势搭上A字型窝棚，再用柏木做几个梆梆放在包谷地的中间或四周，白天晚上专门有人看守保护粮食驱赶动物。白天根据太阳的高低或者自己的感觉约一个小时左右，不定期依次敲梆梆，发出震动山林、震动苞谷林的声音，迷惑、恐吓、驱赶偷吃未成熟苞谷粒的动物。在半夜的时候除了猛敲一阵梆梆外，还要对黢黑的天空放二至三炮火药枪震慑动物。大山里有“高高山儿雾里头，又出野猪又出猴，要想夫妻同床睡，等到苞谷收到屋”的山野调侃民歌。

守苞谷有一晚刻骨铭心。初中毕业的暑假，母亲给我了几颗猪油，一碗米，半个金黄的南瓜，我背上小铁罐只身一人经过了三公里的平路，再经过两公里斜坡的一片森林，再爬上一个陡坡，又经过一个森林大湾，又爬上一个茂密的陡坡，来到了比较平缓的一大片苞谷林地。我见到了绿色荡漾的苞谷林，杆子上镶嵌着一尺长左右的苞谷棒子，尖尖上含着红红的胡须，在凉风习习的吹动下，苞谷林连天接地扬起了像大海一样的绿波，我心潮澎湃，今年要多收苞谷，多喂肥猪，生活更加富裕了，高兴的气息洋溢着全身。根据以往的经验，我迅速找到了窝棚，放好行李，唱天舞地，拿着两个敲梆梆的木锤子，依次敲响了五个梆梆，发出的声音荡漾在山梁和苞谷林里，和回声互相交叉重叠，气势磅礴。我此时像战胜的将军一样站在梆梆旁猛敲了一阵，张扬了兴奋劲，唱着一座座青山紧相连的歌曲回到窝棚煮南瓜稀饭，同时，烧好了很多开水以防刺猬，如刺猬来吃苞谷就泼一盆开水去让它疼痛的乱跳，我就好用锄把打死刺猬吃肉。我还拿了《唐诗三百首》一书，午后读了一会儿后又去敲了一会梆梆，唱了一会山歌回到窝棚。因为山区有动物见火就十分害怕不会靠近的经验，为了晚上窝棚门口柴火通明不断，驱赶动物，我就在窝棚四周找了很多干柴码了一大堆。夕阳西下了，风变凉了，高兴劲越来越少，有点害怕了，这个时候我用山里人特有打招呼的方式呐喊：“哦……豁……”，重复着喊了十多声过后只有山林的回声，惧怕的色彩更浓了。一人在老山林里，几十公里之内荒无人烟，我想回家也不敢了。想着父母亲交代给我的守卫苞谷的任务既高兴又惊恐害怕。早晨出发的时候父母亲和大哥再三告诉我，他们一定会来和我搭伴看苞谷，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沿着羊肠小道出发了。

此时此刻大地一片漆黑，山风呼啸，苞谷林里时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让我惊恐万分，不知是什么动物又要出发了。我立即把草鞋绳子和裤腰带拴得紧紧的，衣服穿得紧紧扎扎的，开水烧得滚烫，直接在锅里发出翻转跳响的声音。我将弯刀、锄把放在窝棚门口，做好了随时迎战吃苞谷的动物，做好了不怕困难的准备。在柴火光的照明下猛敲了一阵梆梆，在黑夜发出了急促的声音，震破了大山的宁静，也壮了心跳加速的胆子，烤着柴火睡意全无，隔一会儿又猛敲一阵梆梆。柴火不断，开水不停，一秒一秒的在恐惧中等候大人们的到来。突然听见窝棚的右侧“起库起库、咔嚓咔嚓”响起来，我凝神判断不会是猴子，因为它夜里不行动，不会是黑熊野猪，因为它们见了火光要远离，不会是拱猪，拱猪是“哄哄哄”的声音，更不会是人的声音，初步判断可能是刺猬。我就手握长锄把，依着窝棚伸出左脚，侧耳听了一阵，声音离窝棚近了，我判断是刺猬，但是又不敢冲去敲打，立即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连泼了三盆滚烫的开水，终于没有动静，但是我更加害怕了，手握弯刀背靠窝棚高度警惕。

半夜三更，父亲和大哥在很远的时候吼出声音让我听见，给我壮胆。我在孤独惊恐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马上生龙活虎，恐惧烟消云散，又猛敲了一阵梆梆，欢迎他们的到来，驱赶动物，让大山重新热闹起来。我见到他们像寒冷的冬天看到了红梅花热烈开放、像远离母亲的小羊羔遇到了母亲、像贫苦的农民看到了亲人解放军那样激动万分，特别高兴。他们像救星，恐惧的心灵、痛苦的表情随着微微晨风飘向山林，飘向苞谷林，高兴的气息又荡漾着全身。父亲和大哥问有没有动物践踏苞谷，我说没有。看着窝棚前熊熊的火焰和滚烫的开水，以及摆放的弯刀、锄把，和我随时准备好的状态，大哥和父亲哈哈大笑说你真勇敢，不怕困难，知道从艰苦的环境里面想到防备的措施，通过这一晚你长成了真正的男子汉。如今听着《一夜成长》那首歌，我比别人的体会实际独特，入木三分。他们说全家人十分担心我，因为生产队要抢修稻田缺口不能脱身，父亲说再凶的动物都是怕人的，我也想锻炼你一回，所以我们收了工，吃了晚饭立即打着火把赶来了，看来你有胆量，将来有出息。天亮了，我们三人去看我昨夜连泼了三盆滚烫的开水，烫伤的什么动物，只见窝棚三米远的苞谷林边，小狗大的刺猬气息奄奄，身上钢铁坚硬的刺尖张开还没有完全收拢，我真正体会了毛骨悚然，怒发冲冠的成语。

大山村里的乡亲们，常常从实际出发迸出生活智慧的火花。为了保护粮食，做了兽夹安在野兽常常出没的羊肠小路口，套住野兽。自制了一种比手持猎枪短，后坐力强，用于伏击的火药枪，不需要人在现场扣动扳机，只要吃粮食的动物碰到拉着枪的引线绳子，就会自动喷出一片铁砂子，打伤打死践踏粮食的动物，俗称“电枪”。特别记忆有趣的是，用山间里面的葛麻藤或者麻绳将猎狗戴在颈项的响铃铛两个或三个一组，套在苞谷林中间树梢上，另一头拉到撘窝棚的木棒上，夜晚睡觉时将绳子拴在手杆上或者腰间，晚上翻身的时候会拉动远在树梢上的几个猎狗铃铛，月黑风高的山间夜晚突然发出猎狗响铃的声音，而且是铃铛互相碰撞发出的一串串接连不断的交响声音。动物以为几只猎狗在此守候，不敢轻举妄动来粮食地里践踏粮食，对动物会起到一些震慑有效的作用。几十年了，夜晚清脆的猎狗铃铛声常常仍然在耳边响起。

我们儿童时代物质极度匮乏，大山里没有甘蔗，更不会有糖果。秋天收获苞谷时就地取材，选择红红的高高的苞谷杆子砍倒捆好，背回家里，人们当甘蔗啃，吸甜汁水，也当成又长又粗的糖果，吃得滋滋有味，甜上眉梢。那时我十分顽皮，在寒冷的冬天向慈祥的母亲提出无理要求，要吃烧苞谷，冬天的干苞谷已经十分坚硬，无法用火烧成熟。智慧的母亲就将挂在挑脑壳上风干的条子苞谷取下洗净，放在石水缸里浸泡两天，我每天要看两三次，如果浸泡涨了，再用柴火烧熟，苞谷粒呈金黄色，有的盛开了花，特别香脆。这件事几十年了我记忆犹新，万分感激爱动脑筋的母亲并引领我勤快的生活。

如今在大都市生活，每年除夕和元宵节的晚上，听到接连不断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心想当时秋天守苞谷时要有鞭炮放出的爆炸声音多么好呀，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一定会震慑驱赶猴子刺猬黑熊等糟蹋粮食的动物。每当走在大街上，无论何时何地看见苞谷棒子和苞谷馒头，我会想起苞谷为何而来，想起在我心中永远荡漾的绿色苞谷林，自然而然地吟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