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5 15:38:52
《黄河文学》｜潘凤妍：沸腾之歌（组诗）
诗人简介 潘凤妍，笔名路攸宁、闻畔，四川万源人。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作品见于《诗刊》《北京文学》《星星》《星火》《广西文学》《飞天》《中学生百科》《草堂》《岁月》等，部分收入文学选本，曾获第三十五届全国大学生樱花诗歌邀请赛二等奖、第八届全国大学生“野草文学奖”优秀奖，参加2018全国大学生星星诗歌夏令营和2018新发现诗歌营。 沸腾之歌（组诗） 潘凤妍 一根绳子划定了它的活动范围 似乎是一天，也似乎是一生 它不时在院墙边发出声响 有时是明亮的“汪汪”声 有时是低沉的“呜呜”声 那些声音混迹在午后的时间里 与乡道上的车流声 四野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令冷寂的午后变得喧闹 但我无法揣度它的意图 饥饿或是无聊 它远远坐着 用黝黑的眼注视我 当我靠近 它便雀跃起来，不停地将前脚跃起 试图扑向我 我没有伸出手，只是静静地站着 任由它，和它满怀的热忱，一次次落地 昨夜，月光皎洁，春日跃过庭院 低洼处有积水，鞋子顽劣 迫不及待要踏入那片潮湿地 墙边是一株桃树，四季都曾盈满它的枝头 但只有春日，令它凝神屏息 并从曲折的身体里，孕育出新的花朵 粉色、柔软的，像是刚刚学会呼吸的幼婴 还对世界的无垠，存有想象与好奇 等天气渐暖，再缓缓交出体内的叶子 嫩绿的芽，有随暖风摇曳的从容 也有跌落枝头的惊心动魄 是桃花，将一些婆娑往事引入风中 应和着鸟鸣，仿佛置身旧日山里 时间空明，我被年幼的无邪 和自由占据。田野 有难以跃过的坎坡 桃树下，黑色眼睛一遍遍梳理花瓣的脉络 似乎，那动人纹理，暗藏返乡的路径 清脆的鸟鸣声，在旧时响动 也惊醒此刻的人 失神的间隙，已有无数春光流泻 庭中不忍有杂尘，桃花开得矜持 除了粉色花瓣不时飘落 这里空无一物。风漂泊，永无定所 一遍遍地，吹拂陌生而年轻的身体 我数次从墙边走过，也未曾察觉 那棵长在墙外，探出高高枝干的树 是什么品种，有着怎样的名字 三月初，一枚枚幼小的叶子飘落在枝头 渐渐地，它长出成簇堆叠的榆钱 我才意识到那是一棵榆树 细小叶片和榆钱沉浸在同样的青绿色 之中。相互交错，近似日光般明亮 青灰色的院墙暗了下去 半月后，叶片变得繁茂，从青绿到翠绿 走入更为深邃的时节 榆钱则走向季节的背面，先是黄白 再是沉沉的棕褐色。轻轻晃动、吹拂 便能将它们摇落地面 我捡拾几枚榆钱，握在手中，轻轻摩挲 清脆的沙沙声涌来。它不再鲜活 也不宜再成为佳肴的一种 只有植物们迅即的生长，和不可遏止的衰败 成为这个季节，不断流动的美 今年雨水荒诞，断断续续落了数月 那些瓜果毁于途中，“天气不尽人意” 外祖母描述那个落寞的季节 没有哪片土地率先触到深秋的边缘 柿子树贫瘠，挂着稀疏的果子 虫食后的叶片，透过惨淡的白光 外祖母从林中捡回白果，静置于竹筛中 她不懂药理，但深谙食物的驯化之道 将白果煨熟食用的步骤，她总是了然于心 檐下悬挂着玉米坚硬的暮年。那些金黄 近似宿命般的着色，涂抹着一生明亮的岁月 在经受晾晒的时日里，不时有秋阳颠簸 我们欢聚，围绕着小方桌 菜蔬拥挤在餐盘中。那些圆形器皿 平日里并不擅长收纳果腹的食物 更多的，它们盛放着落魄的风景 我们打捞各自热衷、一成不变的菜肴 红汤里烂熟的漂浮物，被夜色浸透 在筷子形成的夹角里，进入新的 危险之境。期间，彼此推心置腹 将一些脆弱而隐秘的往事和盘托出 浮在我们之间的水雾让一切变得遥远 作为旁观者，我无法替你原谅 那些凝视你多年的伤疤和恐惧感 锅中红汤持续沸腾着，碳酸饮料和 果酒，共同制造出短暂的眩晕 我们正襟危坐，即将成为 近处的黑夜中崭新的客人 我们都经历过荒芜，也都死去过一次 那个沸腾的夜晚，不经意间松动的 或许是老去的牙齿，抑或是我们 固守多年却难以为继的信条和要义 绵密如针的时光静置在事物的正面 它从不曾造访另一侧的阴影 以至于，我们生活的河岸形成巨大落差 有些失落，近似一生的大雨滂沱 我们谨慎赋诗，在此间兜转 寻找生僻无碍的比喻句 我们不会因为养育多肉而吝啬雨水 我们不会获得命运额外的馈赠 未被质疑和未经考证的事物一样轻薄 如脆弱的雪，如人群中形成的罪恶的漩涡 当万物各得其所，寻找不同的结局 只有语言狡黠，悄然潜入悠悠众口 想象一条河流远走，忘归，跌宕起伏 想象一条河流在途中清洗自己 想象蔚蓝是悒郁的底色 而天空，深不可测，有着致命的空荡 与之呼应的，是段落间仓促的留白 我们途径河流，途径滴水的隧道 人世的流言尚能辩驳，但是流水缄默 这一生的清白都难以自证 多年后，我们已然忘却落水的生命 只是河流呀，怀揣往事，无处靠岸 如果一生中所遇的大海皆是虚构 那这世间一定有真正令你心颤的蔚蓝 在色彩饱和的时刻，俘获你瞬间的恍惚 如果心底的柔软要托付给世间万物 那一定是河流，长久的，获得这份慈悲 没有多少旧时光可供缅怀了 物与物之间存有稳固的间隔，今我和旧我 则因时空遥远生出距离感 那一年，我寄身青白江 尚未修建完毕的校园已提前投入使用 空旷的绿地上，有属于草叶的辽阔 也有属于我的空荡 专业课老师沉迷在九十分钟的讲述里 无暇顾及周遭的响动 我无法投入同样的热忱，一遍遍失神 在枯燥的课业中，无数次质问自己 白墙与灰砖令一切变得黯然 但是，窗户是自由的 永远爱着事物生动的部分 有时是飞鸟，有时是植物仓促的一生 那一年，海是粉色的，堆积在树枝上 风起时，浪花般打落在我的二十二岁 又是一年秋，我回到县城一隅 云久经漂泊之后，落成秋凉后的雨 那日我走在街头，花香向我扑来 我抬头，是桂花在枝头认真地开 它毫无征兆地开了 人们都未曾惊觉，仿佛炎夏结束后 一次有关秋的意外，仓促发生 冷雨落在叶间，也落在我漏雨的旧伞上 桂花也坠落，和所有向下之物一样 经受尘世的重，轻盈无声地落 那一瞬，我是如此担忧伤神 那些摇晃的风，行路的人 体内都藏着邪念，都有着欲望的手 仿佛他们随时都会将枝头 金黄或橙黄的细小花粒 摔向坚硬的泥土，或是据为己有 桂花树下，迟来的风没有找到终点 我身心疲惫，在饱满的人间 只剩下空荡故园，和长久的消逝 刊于《黄河文学》2025年第9期
与小狗度过的午后
桃 花
婆 娑青 绿
雨水之诗
沸腾之歌
一种生僻
河流叙事
粉色海
桂花毫无征兆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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