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特聘作家】巴山作家朱光明

背水河

背水河从大面山来到人世间时

流水声和布谷鸟鸣叫一样清澈嘹亮

在往川坝上，在田野与晚霞之间

它蜿蜒流淌，走过一生中唯一平坦的旅途

到了洗马滩，前路是鹅卵石、悬崖、岩壁

每一次撞击都头破血流，每一次回头都粉身碎骨

一路将自己打碎、重组、新生

直至汇入白沙河、后河、洲河、渠江……

路途漫漫，唯有河里的鱼虾相随相伴

这些美好的生灵，仿若一个人有趣的灵魂

丢了姓氏和名字的，并非只有背水河

我也在城市隐姓埋名，贴上统一的“蓉漂”

背水河并未消失，而是随着童年饮用过的河水

早已流入我的身体，成为血脉的一部分

我的身体里住着一条河，拥有最柔软的身躯

注定要像河流一样走世间最曲折的路、碰最坚硬的壁

热曲河

热曲河有着令人羡慕的前程

偌大的若尔盖草原任由它肆意蜿蜒流淌

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忽而又猛然回头

可以为了一粒沙的阻碍而改道

也可以为了一束野花的芬芳专程前往

像是一匹脱缰的小马驹

像是一个大自然的宠儿，性格稍显顽劣

热曲河呀，热曲河呀

阳光下是黄金，月光下是白银

热曲河呀，在我眼中

是我二十岁以前的烁亮时光

鸟　鸣

清晨的湖面水雾氤氲

为万物披上神秘面纱

远处有鹧鸪的鸣叫声

穿透重重迷雾

指引迷途难返的我

重返童年时期的小河边

那时我熟悉所有山脉河流的走向

精通上百种鸟雀的鸣叫声

能用挖空的橡子果、新鲜的树叶

吹奏出鸟语，与那些天籁之音唱和

我何时失去了自然通灵之术

又何时学会了人间违心之词

风　铃

春风舐犊，反复亲吻万物额头

我正用绳子牵着青鸟满村奔跑

没有人在意一个孩子的闹剧

也没有人在意一只鸟的悲剧

唯有邻家小姑，把我哄进屋

拿出她心爱的风铃跟我交换

春天，风铃用它清脆悦耳的声响

换回了青鸟的自由，唤醒了我的良知

胭脂鱼

鱼卵吸附于鹅卵石之间的岁月

已悄然破解了这片水域的水文密码

这是整条江河中，位置最偏僻的

水流最缓慢的，水质最清澈的

食物最丰富的，温度最适宜的

生态环境最好的一片水域

晨光洒向河流，轻轻沉入水底

幼鱼含着金钥匙出生了

如鱼得水是生来标配

生来水中嬉戏，与水为伴

水中鱼，是天上鸟

河水是另一片天空，鱼鳍是另一双翅膀

时间如无声的流水，流水如无形的利刃

仅仅是从身边流过

就可以让幼鱼悄无声息长大

悄无声息隔断与家园的联系

在急流中成为浪里白条

在浪花的欢声笑语中逐渐迷失自我

成年的鱼，每天与水为敌

对抗流逝、激流、洪峰

顶着江水的冲击逆流而上

奋力前游十里又自然后退五米

即便如此，只需要一道水闸

足以拦住洄游之路，耗尽它一生的光阴

山　居

写诗之前，我的目标是出走

写诗之后，我的天职是返乡

用残缺而模糊的记忆

拼凑起人在山中即为仙的字谜

山居的日子如此惬意

如鸟投林，如鲸向海

闲来登高望远，山峰孤耸云端

像浪花，像海岛，像跃出海面的鲸

我见过那些高山和大海

本该风马牛不相及，却又英雄般惺惺相惜

海的一生，都在努力汇聚成山的形状

山的一生，都在努力演化成海的波浪

鹅之诗

一只鹅与一群天鹅

以颈相靠，以喙相碰

戏水打闹，其乐融融

无论是形貌，还是声音

它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根据动物分类学

它们也确实同属雁形目鸭科动物

起风了，天鹅展翅高飞

鹅扑腾着翅膀拼命追赶

一切都是徒劳的

天鹅展翅间便可以轻松飞越

世界上所有的高山和大海

而鹅，拼尽全力甚至不能飞越圈栏

生而为鹅，并不知晓

鹅有天鹅、家鹅之分

出生即为一生，出生即为命运

鹅的悲伤，源于对一切毫不知情

那时我并不知道

那时我并不知道，大湾梁是一座孤岛乐园

群山万壑汹涌如海浪，把它重重包围

那时万物各得其所，瓜果结在枝头

牛羊散落山坡，麂鹿有它的安乐窝

那时我在一片苞谷林里尽情奔跑

玉米叶哗啦啦流淌，勇敢如弄潮儿

那时我的快乐是蟋蟀的快乐

我的烦恼是满天星星的烦恼

那时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盼着长大，盼着离家，盼着城市繁华

那时我并不知道，人生是一个巨大的圆

一旦离开了起点，一生都将奔波在归途

季节限定

秋雨一滴一滴把时间放缓

任由藤蔓苍翠，菊花盛开，树叶凋零

在秋天的画面中，万物皆是主角

山河是如此敏感细腻

风稍一吹，草就摇动

一个人的内心也跟着摇曳恍惚

多美的九月呀

季节限定了满山植物的枯荣有序

而你限定了我一生的悲喜

晚来天欲雪

晚来天欲雪，忽然想起一本小说名著

曾经忽略的细节，荒原上的风雪之夜

孤零零的小木屋咯吱作响

屋外北风呼啸，狼群咆哮

屋内主人公借着微弱的烛光

时而阅读，时而奋笔疾书

与自己对话，与自己为敌，与自己和解

雪将落未落，我在匆忙的人群中慢了下来

感知空气的变化，发呆，走神

那些曾经读不懂的书，迎面而来

每一个人物的命运，都是一束光

指引我，带着难平之意

一步步跨越内心的沟壑

与世界对话，与世界为敌，与世界和解

多么遗憾，那些年读过的书

不能帮我出人头地，发家致富

甚至不能帮我找份好工作，养家糊口

多么幸运，那些年读过的书

像是一把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内心豢养的恶

注：晚来天欲雪*出自白居易《问刘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