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继华

“齐声唱”，是我在医院上班时妇产科同事组合的一个小团队的名称。这三个字，是多年一起共事的默契，是手术灯下手与手相抵的力量，是一直铭记在心的牵挂。

时光回转，20世纪90年代的大竹县人民医院妇产科，我们这群同事凑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热气腾腾的青春气息。

小草是科室的活招牌，这名号源于那年春晚。身形娇小的她站在舞台上唱《小草》，一副大嗓门却硬生生地把一首轻柔的歌曲唱得山呼海啸。这种反差，能让人记一辈子。

阿慧是我们的“移动书库”，教师家的女儿，时运不济，大学梦断，一肚子学问全变成了摆龙门阵的料。跟她搭班值夜班，她能从《红楼梦》的判词讲到菜市场的白菜该怎么挑，语速平缓却字字勾人，听着听着，我总是忍不住凑过去问“还有呢？”

阿雷是科室天生的说书人，连护士丢了支笔这样的小事，经她的嘴巴一说，都能生出三分悬念五分波折：“那笔早上还在窗台上，转眼就没了！你说奇不奇？会不会是被哪个调皮的消毒水精灵叼走了？”

我呢，爱翻几本书，总爱追问“为什么”，被她们打趣叫“邓博士”。“邓博士又在啃‘天书’啦？一会儿带学生可别把人问哭啰！”阿雷瞥见我在翻医学书，嘴快得像蹦豆子。我笑答：“总比某些人把护士丢笔的事，说成‘手术室悬疑案’强——下次是不是该给你配个惊堂木？”

“哎哎，别吵！”小草突然一拍桌子，“刚才主任说，下午有台复杂的剖宫产，咱们‘齐声唱’可得攒着劲儿！”正说着，年轻貌美的主任推门进来挑眉一笑：“聊啥呢？小草，上次你唱《小草》的录音，我女儿还天天学呢。”小草脸一红，嗓门更亮了：“主任别打趣我，那不是当年年轻，嗓门没处使嘛！”

我们这群人，早该有个像样的名号——作家有笔名，艺人有艺名。我们的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嘀嘀”声、血管钳的碰撞声、婴儿的啼哭声，本就是一首活生生的生命交响曲，“齐声唱”这三个字，就这么喊开了。

喊“齐声唱”的时候，多半是要打硬仗。医院是没有硝烟的战场，“齐声唱”就像是冲锋号。有一天，三个家属拥着一孕妇来到科室，孕妇疼得扭成一团。我迅速把她带进产房扶上产床检查，我松弛的神经一下就紧张了起来——胎儿的左脚和脐带已快脱到母体外。那根搏动的脐带，可是孩子的命啊！电话通知后，阿雷、阿慧、小草立马冲进产房，各做各的事：给氧、输液、消毒铺巾、准备抢救药品，监护仪的“嘀嘀”声和产妇用力的呻吟声，像在时刻提醒我们“时间就是生命”。助产士焦急地喊道：“用力，用力”；我蹲成八字脚做臀位牵引术，由于过度用力，双腿直打颤并向后滑；阿雷、阿慧分别抵住我的左右脚踝，小草不断擦拭我脸上的汗水。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淌下，浸透了我的内衣，直到婴儿安全分娩。随着婴儿第一声洪亮的哭声，所有人才长舒了一口气。那声啼哭，是新生命对“齐声唱”最响亮的致敬。

妇产科急症，往往突发且难以预测。有天深夜，几个家属抬着一孕妇闯进来，孕妇裤子上的血浸透了担架，脸色苍白。“推车！送手术室。”我大喊一声，阿慧已抓着氧气袋跑过来。电梯门一开，阿慧就先跳进去按住按键，推车进去的瞬间，我听到她嘴角一歪，“嘶”了一声，嘴里却在说：“通知儿科了吗？32周早产，准备暖箱。”进入手术室后，手术团队同步实施给氧、中心静脉穿刺、抽血、输血，气管插管、消毒铺巾和手术。确认母婴平安后，阿慧才注意到她的大腿被推车撞出了几团瘀斑。

郎景和院士曾直言，临床决策常面临“概率悬崖”困境，即便经验再丰富的医生也无法完全规避手术风险。有一次，同学请求我为他弟媳实施剖腹产。那是我职业生涯中难以忘怀的一天，无影灯下，婴儿的啼哭声刚落，产妇突然出现羊水栓塞的征兆，空气瞬间凝固。监护仪的警报声、气管插管、给氧、推药交织成抢救生命的战歌。直到产妇血压回升脱离危险，我才敢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用疲惫而沙哑的声音告知病情“产妇需要转入ICU观察”。话音未落，家属骤然眼神阴沉，拳头紧攥，怒气暴露无遗。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蹿上脊背，直至阿慧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我颤抖的指尖才重新握紧勇气。后来，患者康复时，送来的锦旗上绣着“医者仁心”四字，重得像块烙铁，烫在掌心，也刻进了心里。

如今，“齐声唱”的名号早已隐入岁月里。可那天在县城的街上听到这三个字，回头就看见小草、阿雷、阿慧站在不远处：阿雷的头发白了大半，阿慧戴了老花镜，小草的嗓门还是亮堂堂的。我攥着她们的手，眼眶发热：“咱们的‘齐声唱’，从来没散过。”

是啊，从来没散过。无论时光怎么变，“齐声唱”对生命的敬畏，对这份职业的赤诚，就像一盏灯，一直亮在那个生命最初的摇篮里，照亮每一个迎接新生的清晨，也暖透了岁月里所有关于守护的时光。

本文刊载《达州晚报》2025年12月02日第08版(欢迎阅读原文)

邓继华，一个热爱历史和诗词的妇产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