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琴:竹韵悠长(五)

第五章 吴啸天回家
周六,竹县一中放月假。吴啸天将所有书码成一摞,用绳子打成捆,准备搬回家,不再来上学。
同学虎子知道吴啸天家里情况,劝说道:“啸天,半年后就高考了,咱们咬咬牙很快便过去了。你现在辍学,划不来,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爸一个人待在家里,估计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十几万的欠债,
他怎么还啊?我怕他想不开。回去照看着他,也可帮衬着点。”吴啸天无奈地说道。
“你能帮衬什么啊?”虎子焦急地说道。
“至少资料费、生活费不用他再拿了。等过完年,我出去打工,帮家里还债。”吴啸天故作轻松地说。
川东农村,要想改变生活困境,人们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打工。吴啸天也不例外。虎子忧虑地看着他,心想,你现在出去打工,要文凭没文凭,要技术没技术,能挣多少钱?好好考上大学,读个好专业,不愁挣不到钱啊。
可啸天就一根筋,如果等读完大学再还债,那还得要多少年?借钱的人,能等那么久吗?人家借钱是道义,赖着不还不逗人骂吗?
农村人很实诚,一是一,二是二。扛着竹竿进城,直来直去。
“办法总会有的。你不是说杨老师要向学校争取帮助吗?”虎子觉得啸天说得有理,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劝解之词,可又实在不想他就此辍学,
又提了个点子。
“学校能解决多少钱?唉,算了,没心情读书了。”吴啸天恹恹地说道。
虎子父亲在竹城城郊经营一家农家乐,他本想跟啸天说,叫叔叔去自家农家乐打工。可叔叔有残疾,能做什么?洗碗?洗碗是女人活,他一个大男人,会不会觉得丢面子?扫地?跛着脚,会不会影响生意?况且,也没跟爸爸商量。算了,先回去问问爸爸,以后再说。
吴啸天将换洗衣服往包里胡乱一塞,背着包走出了学生寝室。
寝室楼的外墙上爬山虎还茂盛着,依旧吐着绿,翠绿的叶片不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飘着。
吴啸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寝室,寝室窗户边还挂着虎子衣服,正随风飘扬,仿佛在跟自己送别。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别了,虎子!别了,校园!
他深吸一口气,想着以后前路漫漫,前途渺茫,不觉心下凄然。于是头也不回地快步向校门外走去。
回到家,啸天见晒坝里堆了一大堆百家竹,父亲胸前挂着长围裙,手上戴着袖套,一把锃亮锋利的篾刀“啪啪啪”地剖着百家竹。手起刀落,势如破竹,那架势,那手法,不输于老篾匠吴元寿。
“爸,我回来了。”吴啸天鼓起笑脸,亲热地叫道。
吴思富见儿子回来,赶紧放下篾刀,拍拍身上的竹灰,接过儿子的背包向屋里走去。
吴啸天见父亲剖竹划篾,很是惊奇:“爸,你划篾条做什么?”
“编竹筛。”吴思富简单应道。
“编竹筛?编竹筛做什么?”啸天狐疑地问。
“卖。”见儿子满脸疑问,吴思富展颜一笑,遂向啸天解释。说前两天去镇上赶场,看到有人卖竹筛、竹篮,10元钱一个,不仅样式不好看,做工还粗糙。大冬天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编了竹筛竹篮去卖。
啸天口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几天才编一个竹筛,还不知道有没人买,能挣多少钱呢?对于十几万的欠债,无疑杯水车薪。
吴思富没再跟儿子讨论,赶紧进屋生火做饭。他熟练地将米洗净,放进柴灶上黑黢黢的铁罐子里。柴火哔哔啵啵地燃烧着,自行焖着鼎罐里的白米饭。他又将前两天买的肉拿出来,切成丝,拌上生姜、大蒜,放上盐腌着;又拿出几个土豆,切成丝;然后调了一碗鸡蛋羹蒸在米饭上。
灶膛里红亮亮的火让屋子瞬间温暖了起来。鼎罐里的米饭不一会儿便散发现诱人的香味,铁锅里滋啦啦的菜籽油爆炒着土豆丝,香气撩人。
啸天坐在火膛边,看着父亲忙碌的样子,一时有点儿恍惚。父亲不应该是捧着酒瓶借酒浇愁吗?怎么看起来像换了个人似的?看情形,父亲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还说不说辍学的话?如果说了,父亲会怎么样?会不会像小时候因犯错扬起大巴掌劈头便打?或者气愤地摔东西,蹲在一边生闷气?想到这些,吴啸天心里有些胆怯,不读书的话终是不敢说。
“爸,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炒菜的嘛。”吴啸天笑笑着说道。
“肯定啦。也不看看我是谁。”吴思富心情大好地说道。
见午饭快好了,啸天便将一张小竹桌搬到火膛边,父子俩就着柴火边吃饭边烤火。吴思富舀起一勺鸡蛋羹给啸天:“多吃点。读书压力大,脑子用得多。”
啸天一听父亲提到读书,觉得这是个好由头,便想借此机会把不读书的想法说出来。不想吴思富又说,我去见你们杨老师了。
啸天一时吃惊:“你去见杨老师了?什么时候?说什么了?”
“杨老师说你月考成绩不理想。你要努力,离高考没几个月了。”吴思富既不责怪,也不教训,且根本不提回来照顾自己的那些话。
啸天怵在那里。手上夹着一筷子菜,半天没送进嘴。
“吃饭。你只管读好你的书,其它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了。别总想着那些债,那不是你现在应该想的。”吴思富想了想,他觉得有必要把话说透。
“十几万呢,你怎么还?”啸天大着嗓门,颤抖着声音冲口而出。
吴思富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直击问题要害。说实话,他不想思考这个恼人的问题,所以经常喝酒,为的就是麻痹自己。今天,几乎已麻木的问题又被儿子提了出来,他该怎么说?吴思富显然没想出应对之策。
“欠再多钱,也不管你的事。毛还没长全的小孩子,尽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我是男人,我会想办法还的。”吴思富底气不足地说道。
“我不去读书了,我可以打工挣钱。”吴啸天赌气似地说。
“收起你那些小孩子的想法,好好读书才是正道。”吴思富有些生气,脸立即拉了下来。
话不投机。吴啸天吃了饭,赌着气去睡觉,吴思富没理他。吴思富收拾了碗筷,喂了猪,又开始划篾条。
冬天的天黑得早,特别是大山里的天。好像午饭才刚刚吃过,天便黑下来了。竹山开始下雾了,缭缭绕绕,蒸蒸腾腾的,如梦似幻。
吴思富忙了一下午,没怎么注意吴啸天。以前见他回来,都会很自觉地写作业,今天这小子怎么了?
晚上,父子俩各怀心事地吃完饭,没再言语其它事,吴思富便早早地上床睡了。吴啸天坐在堂屋里,一圈又一圈地换着电视频道。他思忖着,父亲目前状态不错,竟然没喝酒,还在划篾条。难道他对生活有打算了?
还要不要去读书了?自己跟虎子斩钉截铁地说不想读了,还一心想出去打工挣钱。明天又回学校,虎子会怎么看自己?
啸天想着这些问题,一时头痛。他有点儿明白父亲为什么总喝酒了。
第二天,他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
吴思富忍无可忍。站在啸天床前,大声吼道:“你不读书了,是吧?起来,去竹林里砍竹子回来,我教你编竹篮,明天拿到集市上去卖。”
啸天捂住被子没理他。
“你长大了,你能干了,去挣钱啊。你以为外面遍地是黄金,专门等着你去捡。你自己想想,你除了有一身力气,还有什么?”吴思富越骂越生气。“都说读书改变命运,这个道理你不懂?”
吴思富气得直想拿竹棒揍他。可转念一想,孩子大了,揍了也不一定起作用,关键要思想转过弯才行。遂气乎乎地摔门而去。
吴啸天捂在被子里又赖了一会才起来。算了,还是去上学吧。如果不去上学,除了到建筑工地打小工,还能做什么?说不定,日子过得比父亲还不如。
吴啸天起床,胡乱地吃了早饭,背起书包便走。
“去哪里?”吴思富问。
“你不是要我去读书吗?”吴啸天头也不回地答道。
吴思富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早准备好的生活费,走过去递给他:“学习任务重,生活开好一点儿。下个月爸爸再多给你一点儿。”

作者简介:陈德琴,女,四川大竹人,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达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大竹县作家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中国应急管理报》《团结报》《华西都市报》《西安晚报》《分忧》《龙门阵》《散文选刊·下半月》等报刊;短篇小说《雪山之恋》获2021年四川省第四届暨川渝首届农民工原创文艺作品大赛优秀奖,短篇小说《蒋局长的林场路》获四川省第五届农民工原创文艺作品大赛小说类二等奖,长篇散文《故乡的小河》获2019年达州市“抒写巴山”全国征文三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稻浪滔滔》等四部,其中《竹韵悠长》签约纵横中文网并入选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喜迎二十大”优秀网络文学联展作品,入围中宣部新闻出版总署2021年度“优秀现实题材和历史题材网络文学出版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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